【文学艺术】龙虎集会,金刀之谜

左冰想了想道:“你能肯定骆金刀已死了么?” 凌姑娘柔声道:“如果骆金刀没有死,这便是敌人奸计,咱们明知奸计,为什么一定要自投罗纲?” 这是她藏在心中已久的话,只是她见左冰对此事极是凛重,是以一直藏在心中不敢说,这时却觉四周危机重重,再也忍不住说了出来。 左冰道:“此事关系家父一生名誉清白,我岂能不去?” 他才说完,只觉手中一紧,一支又滑又腻的小手紧紧握住他,一股热流再冲而上,那凌姑娘柔声道:“咱们得千万小心。” 左冰点点头,两人伏身潜进,那凌姑娘轻身功夫极佳,紧紧随在左冰身后,行进间毫无声息。 又走了一会,只见前面立着一块木牌,左冰凑进一瞧,却是看不清楚上面字迹,他正要伸手去拔,凌姑娘低声道:“大哥小心。” 左冰一怔,只见凌姑娘从怀中取出一物,托在掌心之中,闪闪发着柔光。 凌姑娘上前,将手中之物在木牌上擦了两下,当下脸色一变道:“好险!好险!”左冰低声问道:“什么?” 凌姑娘将手中之物交给左冰低声道:“这是千年香鲸内丹,是验毒解毒至上宝贝,你瞧瞧刚才这丹珠流光四射,现下如何了?” 左冰伸手接过,只见那丹珠只有黄豆大小,此时果真是黯然无光。 凌姑娘道。 “此牌有剧毒,咱们差点着了道儿。” 左冰心中大是惭愧,他起先还怕这姑娘跟来误事,却未想到如非这姑娘机警,一上来便差点吃了大亏。凌姑娘道:“你看清楚这木牌上字迹么?”左冰摇摇头道:“我运尽目力,但天光太暗,什么也看不见。” 凌姑娘轻轻一笑道:“ “我却有法宝。” 她边说边从怀中又取出一物,登时两人立身之处都亮了起来,左冰注视那木牌,只见原来是个路标,上面鲜红地画了一个骷髅头,写了一行字:“死亡之路。” 左冰轻轻哼了哼道:“死亡之路,那倒也不见得。” 忽然心中想起一事忙道:“你快将这玩意儿收起,不然敌暗我明,更易着了敌人道儿。” 凌姑娘道:“大少爷,如果待你想起,只怕敌人早已下手,此处四周野草茂密,我这明珠放光不过方圆三尺,你紧张作甚?” 左冰讪讪一笑,凌姑娘收起明珠,左冰要还她那千年香鲸内丹,凌姑娘摇头道:“你收着吧!日后总有用处!”左冰想了想道:“还是你收到身旁的好!” 凌姑娘道:“我还有好几枚哩!你推辞做甚?” 左冰想到一句话:“其实你收着也是……” 刚刚说了一半,只觉此时危机重重,实在没有心思再说什么俏皮话便住口了。 凌姑娘却追问道:“你怎么话说了一半又收回,鬼鬼祟祟地像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。” 左冰微微一笑道:“我说了姑娘可不准生气。” 凌姑娘心中一想,脉脉含羞,但她随时随刻都想听左冰讲些心中之话,当下不顾羞涩,柔声又逼了一句道:“我怎会生你的气?” 左冰温柔地道:“我说这宝贝儿收在你身旁,和收在我身边还不是一样的么?” 凌姑娘心中早就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来,但聆听这俊美男子如此多情的说着,当下心中颤动不已,握着左冰的那支手更紧了。 凌姑娘嫣然一笑附耳低语道:“你知道便好!” 左冰一振精神,紧张之心微去,对凌姑娘道:“多亏姑娘细心,我此刻想起来实在惭愧。” 凌姑娘轻轻哼声道:“你一路上来,一直后悔不该带我这个累赘是不是,我好心不得好报,现下却又如何?” 左冰讪讪道:“是我错了,是我错了!” 凌姑娘一耸鼻又道:“你知道便好!” 左冰沉吟一刻道:“咱们与其偷偷摸摸去倒不如在摇大摆前去,反正是去蹈陷阱,却又能怎的?” 凌姑娘想了想道:“你说得也有理!” 左冰凌姑娘长身而起,顺着那木牌所指途径,施展轻功踏草而行,行走如风,却都是屏气凝神,一丝不敢大意。 两人在草叶中行了一会,忽然前面一亮,两人连忙隐身,只见地势已是开朗起来,原来已到了小山山顶,那山顶却是一块方圆数十丈的平地,稀稀落落长了几株大树,其中一株树上挂了一盏孔明灯,将四周照得有若白昼。 那挂灯大树之下,一对石儿石凳,坐着两位老人,正在聚精会神对奕,左冰瞧了一眼,心中陡然一震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 那两上老者似乎全副心都在对奕苦思,并未发觉左冰及凌姑娘一起上了山。 凌姑娘轻轻向左冰招手低语道:“咱们藏起来,索性给他们来个捉迷藏。” 左冰伏身而行,走近凌姑娘藏身草叶之中,凌姑娘又道:“这个老者不知是何路数,反正都不是好东西,咱们想个法儿耍他俩人一下。” 左冰心中一直跳动不已,半天也不能平静,凌姑娘讲的话根本便未听进,凌姑娘何等机警,当下一怔,低声问左冰道:“你认得这两人是不是?”左冰声音更低道:“那靠左边的人便是名满江湖的骆金刀。” 凌姑娘也是吃了一惊低语:“骆金刀当真没有死?” 左冰茫然应道:“我可不知道,那右边的人你道是谁?” 凌姑娘睁大眼睛,心中茫然不解,左冰沉哑的声音道:“那右边的老者,正是家父!” 凌姑娘一听,几乎叫了起来,半晌道:“原来……原来……他老人家便是……便是武林中最神秘的左老先生!” 左冰道:“我心中虚得紧,姑娘你有何高见?”凌姑娘想了想低声道:“你再瞧瞧清楚。” 左冰附耳道:“错不了!” 凌姑娘闭目苦思一会,两人同时道:“有诈!” 凌姑娘道:“如果是令尊与骆金刀对奕,咱们在此说话虽低,能逃出两位前辈之法眼么?” 她声音故意提高,左冰点点声道:“我上去探探虚实。”凌姑娘道:“咱们先投个石子去探探。” 左冰顺手摸到一块小石,右手双指一弹,那石子挟着一缕突风直往“骆金刀”面门袭去,他虽知有诈,但心仍存偏心,先找那“骆金刀”试试。 那石子疾若强矢,“骆金刀”仍是分纹不动,砰的一声,石子正击面门,反弹得老远。 左冰心中恍然大悟忖道:“原来是两尊石像,但这雕像之人,手工之巧,也是一代高匠了。” 他大叫一声道:“姓杨的,你还有什么诡计快施出来,在下既来之岂会畏缩了?” 他喊完四周却是寂静一片,左冰微一沉吟,当下大步向前而去,凌姑娘急叫道:“且慢!” 左冰回头,只见凌姑娘拔出长剑上前,示意他也出剑,左冰刷的拔出“鱼肠”短剑,两人一步步走向那两尊石像,目观四方,却是未发现半点可疑之处。 两人走到离石像五尺左右,突然间那石像一沉,嚓嚓声大起,两人只觉眼前银光乱闪,满天暗器直往两人袭来。 左冰一抖剑,运起内劲呼呼挥了几个大圈,那漫天晴器或是纷纷坠地,或是无影无踪,但事起陡然,一时之间也是手忙脚乱,那凌姑娘更是狼狈不堪,长袖已被飞刀割去一截。 左冰长嘘一口气,剑子在空中又划了几下,漫天却是丝丝剑气,那一对石像中暗器已然放尽,机簧一阵连响之后,忽然徐徐下陷。 左冰一松气,沙沙之声大作,那剑上所吸的暗器都坠落下来,凌姑娘咋舌道:“好厉害的诡计,好厉害的‘先天剑气’。” 左冰豪迈地道:“到底还是‘先天剑气’厉害些?” 凌姑娘向他扮了一个鬼脸,心中那时沉重已极,这路上处处都是死亡陷阱,而左冰又势在必行,除了加倍小心,实在别无他法。 左冰上前,只见石儿上横放一个棋盘,上面放了几十个棋子,那时并无纵横方格,棋盘正中,赫然写着几个大字:“左白秋、骆金刀死此树下。” 左冰勃然大怒,一运劲,弯身挥剑几上棋字迹刮去,那剑尖才一碰棋盘,蓦然一阵剑风,每枚棋黑白棋子之内,都射出一把细若牛毛针雨来,左冰立身之处,不过半尺左右,眼看再难逃过劫数。 凌姑娘惨然大叫,双手蒙眼睛不忍目睹,左冰身临绝境当下长吸一口真气,剑尖忽然倒转自刺,剑光连闪,身子暴然倒在地上。 那凌姑娘凄然哭了起来,奔上前去,只前左冰面向下倒在石儿之前,当下她只觉脑前一阵昏弦,金星乱冒,再也支持不住,昏倒地下。 四周静悄悄地,过了半晌,忽然一个沉着的声音道:“姓左的,好一招‘孔雀开屏’,在下开了眼界。” 左冰斗然翻身而起,冷冷地道:“姓杨的,你虽诡计多端,却未能伤在下分毫,在下身有骆老爷子亲笔书函,你敢现身见我么?” 那沉着的声音吃吃笑道:“算你小子机警,咱们迟早得见面,此时还不是时候,告诉你,骆金刀坟墓便在后山山麓,在下在彼处恭候。” 左冰冷冷道:“便是刀山枪林,在下照样前去。”那人哈哈大笑道:“左白秋有子如此,死可瞑目矣!” 笑声一止,四周又是寂然一片,那人已走得远了,左冰听他话中带刺,正要开口回敬几句,但心中忽然转了一个念头,脸色都变得苍白了。 他心中暗自忖道:“那骆金刀昔日在江湖上终年行镖,他的相貌自然为人所熟,可是爹爹隐身多年,近年虽是重出江湖,但绝少与人照面,那石像栩栩若生,如说那石匠只与爹爹照过数面,便能恁记忆雕凿姑此生动逼真,这事再难令人相信,但如不是如此,爹爹难道……” 他想到此,再也不敢想下去,他瞧了瞧那昏倒的凌姑娘,心中真若一团乱草,方寸全失,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。 隔了良久,他转念忖道:“恁姓杨的几个人怎能把爹爹困住?但骆金刀不也是身具一代宗主的武功么?不会的!不会的,便是北魏亲自出手,爹爹也不含糊,严格说一点,爹爹不定会输过北魏。” 他想起不久前父子相偕而行,爹爹曾说过:“当今天下,除东海二位董先生外,其余诸子,只在伯仲之间。” 自己童心未氓,追问一句道:“北魏魏定国比爹爹如何?”爹爹道:“如果他这些年来,武功臻境只依照常理增长,那么或许逊爹爹半分,也未可知。” 自己当时心中那份高兴是不用提了,只觉爹爹雄风尽复,豪气陡增,世间再无难事了。 想着、想着,心中渐渐安定下来,弯下身去,只见凌姑娘急痛攻心,犹自昏迷未醒。 他轻轻在凌姑娘背后脉道拍了两下,凌姑娘悠然醒转,一睁眼只见左冰正在捏自己人中,鼻内一痒,不由打了一个喷涕,左冰温柔地道:“你放心,我好生生地一点没事。” 凌姑娘用手揉了揉眼睛,眼前心上人确是活生生地并无半点异样,翻身坐起道:“大哥,咱们是在梦中么?” 左冰柔声道:“我原想诈死,以引出敌人现面,想不到未骗到敌人,倒吓着了姑娘。” 凌姑娘道:“我真役有用,我真没有用,如果……如果……您真的受了暗器,我这般不争气,还谈什么报仇……雪……恨?”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,左冰轻轻拍着她秀肩安慰地道:“是我不该吓了姑娘,好姑娘别哭,别哭!你一哭我心里乱得紧,什么也不能想。” 凌姑娘脸色一变哽咽道:“都是您不好,您难道不知道我心里多么悲痛么?” 左冰自以为施计可骗出施暗器之人,自己放手和他干,却是弄巧成拙,苦了这个多情姑娘,当下心中甚是羞愧,连声陪不是。 凌姑娘悲痛之情一去心想其实左冰也并没有犯什么,只怪自己不争气,这当儿竟是昏倒,瞟眼只见左冰不住软语陪话,作揖哄自己转颜,当下心中一甜,嫣然笑道:“下次再也不可以吓我了。” 左冰连声道:“当然不会,当然不会!” 凌姑娘道:“我刚才昏倒之际,发生了什么事?” 左冰照实说了一遍,凌姑娘皱眉沉吟一刻道:“翻过山麓,便是骆金刀之坟,大哥,咱们便是寻个骆金刀之坟,却又能怎的?” 左冰道:“如果真是北魏他们一伙人干的,这笔血债自然须得偿回。” 凌姑娘道:“如果敌人故布假相,咱们什么也查不出。” 左冰知她有劝阻之意,但不见真相,自己实在不甘心,心一横道:“事已至此,难道还能退缩不成?” 凌姑娘默然,两人相对一瞧,不再多说,握剑一步步前行,翻过山顶,只见小山背后反倒平缓坦平,空地极广,黑暗里也不知暗中到底藏了多少敌人。 左冰道:“咱们亮起个火把,搜索一下。” 凌姑娘迟疑一会,探手囊中,迎风燃起个火熠,两人眼得一亮,见立身十余丈外,一个雄伟青砖新坟坐落在山坡平缓之处,一柄砍山大刀,正插在坟前地上。 左冰仔细一瞧道:“这是骆老前辈的砍山大刀。”凌姑娘道:“看来正是。” 左冰一吸真气,朗声道:“在下约赴而来,姓杨的,你再躲踪藏藏,不怕让人耻笑么?” 青砖坟后一个沉着的声音道:“好说,好说。” 人影连动,闪出五、六个人来,凌姑娘借着火光一瞧,低一声对左冰道:“那日在酒楼中谈论骆金刀的正是这几人。” 左冰了然于胸,他明知此举是自投陷阱,但此刻心中平静下来,这正是他性子中异于常人之处,当下缓缓地道:“杨群你处心积虑要邀在下来此,在下有一个问题倒要请教!” 那从坟后闪身出来几个汉子,有意无意间缓缓踱到左冰凌姑娘四方站定,左冰暗自冷笑忖道:“好一个十面埋伏,今日之争,非得拼个生死了。” 那最先走出的人正是杨群,他嘴角微微含笑,坟前,长衣衫宽襟,袖带随风而动,顾盼之间,极是潇洒自得。 左冰见他不理自己所问,心中久忍的一口气再也忍耐不住,大喝一声道:“杨群,骆金刀是被你等所害?你敢承认么?”杨群微微一笑道:“姓骆的不识抬举,自恃一把金刀竟想和魏大先生争长短,嘿嘿!后果你不难猜到。” 左冰午间所见一切,心中对骆金刀之死早就信了八分,此时听杨群亲口说来,他素知杨群此人虽是诈奸无比,但自恃极高,此事既是涉及北魏那老魔头,看是不会假的。 冰道:“你们害了骆金刀,自有东海的人来收拾你,你要在下来此,难道只为告知在下此事?”杨群冷冷地道:“在下也有一事相询。”左冰一摆手道:“请阁下划下道儿来。” 杨群道:“听说阁下伸手抢夺了骆金刀一封亲笔函件,在下斗胆,求阁下放手,咱们怨仇一笔勾销。” 左冰心道:“这人消息真快,他甜言蜜语,又怎能骗得过我?那被我抢信到手,如果其中真是关系那昔年之事,被我得知,杨群岂能不下毒手灭口?却未想到是张白纸,奸贼呀!奸贼,你也太看轻我左冰了。” 当下左冰沉声道:“那封信是在下手中,此为骆老前辈致书家父,在下原该代收。” 杨群脸色微微一变道:“在下再请阁下放手。” 左冰道:“如是在下不答应却又如何?” 杨群阴阴地道:“咱们走着瞧吧!” 左冰哈哈笑道:“那封信在下已然看过,那事已了然于胸,阁下手段再厉害些,也不能从在下脑中将此事刮去,哈哈!姓杨的,你处处着人先机,却未料想到会败在在下一个江湖无名之辈手中吧!” 杨群不动声色地道:“在下早就将尊驾与那丐帮姓白的,视为生平对手,此事尚未了结,鹿死谁手,却也未可先见。” 左冰伸手怀中取出信封双指一弹道:“接住了。” 那信封套又轻又薄,此时夜风甚疾,但左冰指手所至,那信封平平稳稳向杨群飞去,到了杨群胸前,忽然力歇直落,端端放在杨群手中,便似亲手递交一般。 杨群双眉一扬,心中暗忖道:“这小子内劲已达收发自如,此时不除,他日终成大患。” 他将信封运劲一柔,化为片片纸悄,一张手掌,漫天飞去,杨群道:“既是如此,在下再也留你不得。”心中却盘算道:“不知还有什么人见过此信内容,须得一网打尽,不然终是祸根,师父一番心血也白费了!” 左冰哼一声,道:“在下来此,便是要领教北魏高弟之功夫,杨群,多说无益,你上吧!” 杨群凝视左冰,见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,心中竟是寒意,漫然毫无把握。 杨群冷冷地道:“死到临头,还说大话,有话你快说,异日在下好替你向左白秋传言去。” 左冰知他在激怒自己,当下又长吸一口真气,内劲蓄于全身,那鱼肠剑尖微微颤动冷黑夜中发出清澈透骨的寒光来。 杨群刷的拔出长剑,离左冰五尺左右停立,两人目光相对,不敢交瞬,心中都自明白,如果一招被敌抢了先机,要扳回平手,至少是在千招以外的事了。 好半晌四周只闻众人轻轻呼吸之声,那凌姑娘手执火把,火苗高窜,火光下,凌姑娘脸色却是一遍惨白,额角沁汗,将秀发沾住一大片。 左冰心中转了许多念头,只觉每招发生都占不了便宜一时之间沉吟无计,那杨群也是一般苦恼,两人由停止对视,渐渐缓缓游动起来。 两人心思都是一般,只待对方一露破绽,立刻致命一击,但过了半盏茶时间,只觉对方门户谨严,毫无一点可乘之隙。 杨群心道:“只要这小子再游动我右旁,我便往他肋下一剑。” 左冰心道:“适才他转动之际,面门似乎有隙,只待他再次如此,我便往他眉心击去。” 但两人相继都重复了一遍适才动作,两人并未下手,都是仍觉对方是诱敌之计。 杨群长剑平胸微扬,左冰剑子倒垂膝前,两人游走愈来愈快,忽然左冰飞快起了一个念头:“我何不用爹爹‘鬼影子’的轻功,以快对快,将对方视界扰乱?” 思想之间,脚下愈走愈快,施展开左白秋名震武林的轻功来,杨群只觉对方身形,闪烁飘逸,定目看来,几乎看不清瞬时间之身形,当下知道不可再等,大喝一声,一剑刺出. 便在同一时间,左冰见杨群门户有隙,也是疾起一剑,两剑在空中连换了七、八个攻守之势,却是悉力相当,两人身形如老树盘根,未曾移分毫,那双剑子互攻了七八式,也未相碰一下。 左冰不待对方思索,攻击连绵,招招不是击向眉心,便是对方胸前大穴,杨群见招破招,脚下步子愈来愈是稳重沉凛。 左冰愈打愈快,四周呜呜激见一股剑气,声音极是尖锐,凌姑娘心中随着那呜吗声响,起伏剧烈,便若行长路一样。 那另外几个汉子,也是目不转睛注视着,这场中两人功力之强,普天之下也难找出几个,两个大高手比剑,精妙之处,的确令人赞叹,两大高手放招拼命相击,的确令人心弦紧张,间不容发。 忽然山下刮来一阵狂风,凌姑娘手中火把被吹得微微欲熄,她心中忽然奇想:“这火把便和我和左大哥生命之火一般,希望左大哥发起神威,奋力打倒敌人,但敌人人多势众,这希望实在渺茫,火把哟!火把,千万不能熄毁啊!” 正在此时,两人呼呼挥了几剑,漫天剑气纵横,那原已微弱的火把,忽然一暗,竟自熄毁灭了。 凌姑娘几乎哭出声来,忍不住叫了一声:“火!火”但想到此刻万万不能分了左冰之心,当下强忍悲思,不敢多言。 左冰见眼前一黑,又闻凌姑娘一声叫唤,心中不由微微一分,一招闪动微慢,竟被杨群长驱直入过来,左冰连退数步,两个人在黑暗中闻声辨招,激烈地又交了几十式,蓦然砰的一声,两剑交击,两人分开,黑漆漆只见对方精光闪烁的双眼珠。 那站在周围的汉子燃起了一个火把,凌姑娘只见两人对面而立,那杨群手执半支剑柄,嗔目而视,她当下忍不住大叫道:“左大哥,快攻啊,他剑被你削断了。” 左冰向凌姑娘微微颔首,并未乘势进攻,他虽天性无滞,对于声名满不在乎,但自幼所见所闻,都是气吞斗牛,豪杰之事,一时之间,对于自己因宝剑而取得之优势,竟未想到乘势而攻,直觉应该等待对方换剑再战。 这一耽搁,那周围一个汉子抛过一柄长剑,杨群冷冷地道:“原来是鱼肠宝剑。” 左冰默然不语,杨群一抖剑又攻了上来。 凌姑娘暗暗顿足,心中忖道:“这人平日看起来洒洒无滞,这当儿却是拘泥不悟,走失良机,夫复何言。” 这时山风愈吹愈大,蓦然平空一声焦雷,天际金光暴闪,一明一暗,凌姑娘只见杨群脸上杀机腾腾,左冰白的脸上,也是铁青。 又过了一会,天下起雨来,那火把被雨淋熄,天上雨云密布,更加黑暗。 这时两人剑法一变,杨群出招愈来愈慢,一招之中变化也是愈来愈简单,透出一种古朴纯真之气,但攻守之间愈是严谨,而且威力奇猛,已具“大巧若拙”,宗主之风。 左冰的剑法却是愈来愈松,每招都是临时创出,但那精微之处,实在招招都是佳作。 杨群愈打愈是心寒,心想这小子剑术不但老到,而且举投足见功力,一时之间,看来剑法稀松,其实配合之佳,实在是通澈剑道的大手笔。 那雨滑喇喇愈下愈大,只一刻功夫众人都淋得透了,蓦然从遥远东方传来一声长啸,他心中一紧,开口打暗号,那在四周的汉子长剑纷纷出手,合围而上。 凌姑娘又急又怒,长剑也自出手,那杨群自忖极高,此时竟然不顾身份,以势众取胜,左冰心中勃然大怒,一口气连攻六招,对四周敌人都招呼到了,那几个汉子却是心有成竹,进退之间,以杨群为首,数剑一起防守,一起进政,配合得极是严密。 左冰连发数剑,只觉对方压力愈来愈重。渐渐地合成一道剑幕,将自己和凌姑娘围在当中。 左冰出剑愈来愈是吃力,身畔凌姑娘每招顶多只能递出去一半,雨水和汗水顺双额流下,面色白得可怕,似乎内力已将耗尽。 左冰心内一痛,奋力封架,他知敌人长剑一合,自己和凌姑娘的劫数便到,当下真气暴吐,长啸一声,身子一飞而起,鱼肠剑在空中一阵乱舞,咔嚓咔嚓之声大作,削断了敌人四支剑子。 他在空中又开声吐气,身子硬生生在空中大跨一步,忽见剑气一闪,那杨群的剑子已然逼到,左冰一闪之下,身形落地,又陷入重围。 左冰边战边想:“我便是能够逃出重围,岂能舍凌姑娘不顾,何况有杨群在此,今日之事,拼一个算一个,后果也无法想了。” 他主意打定,放手干去,招招都是打定拼个两败俱伤之主意,再不坚守门户。 杨群见他情急拼命,竟然用这种不要命的打法,一时之间倒颇忌惮,不敢欺身太近。 那几个汉子,武功之强极是惊人,都是杨群同门师兄弟,如果在中原江湖闯荡,人人都可自立门户,成为一地之霸,此时联手合袭左冰与那少女,竟是久战无功,而且剑被削断,那几个人人都觉是生平之耻,气愤之下,挥着断剑,力道更加重了。 左冰和凌姑娘不住后退,渐渐地已近青砖坟边,杨群等人剑幕渐渐合拢,那凌姑娘一不留神,敌人断剑当腰横削而来,眼见闪无可闪,左冰奋起神威,大吼一声,一手反手剑招先削那刺凌姑娘之人右臂,那人万万未曾想到左冰竟从不可思议的方位袭到,当下飞快一缩刺剑之手,那时已慢了半刻,鱼肠剑过处,血光一闪,惨叫一声,一条右膀连剑给削下了。 就在这同时一刻,左冰背后露出破绽,中了一剑,左冰沉哼一声,挺住剑伤,一转身鱼肠剑横削而去,又是一声惨叫,那刺他一剑的人齐腰被削成两截。 他连毙二敌,脚上又中了一剑,那杨群愈逼愈紧,将左冰凌姑娘被逼到背靠坟墙而战,忽然杨群飞起一剑,那剑子在空中连连抖动,激起一片剑花,便若点点流星坠地一般。 左冰不闪不躲,举剑迎接,蓦然背后坟墙一软,墓门分然开了,胸前一股绝大力道袭到,左冰凌姑娘身子挺立不住,直往后退五六步,霹雳一声雷过,电光一闪,左冰只见杨群狞然的面孔在眼前一现,立刻是一片黑暗,机簧之声大作,那墓门渐渐合上,什么都看不见。 左冰身形一定,伸剑一刺的一声,剑子插入厚厚的石墙中,耳畔只听到凌姑娘道:“左大哥,你没事吧!” 左冰道:“你囊中火熠还有没有干的?” 凌姑娘摸索了一阵,伸手用力挥了几下,立刻大见光明,两人相对,只见对方都是狼狈不堪,怜爱之心油然而生,左冰轻轻挽住凌姑娘秀肩,全身虚脱无力。 这时坟外杨群道:“五师哥遇险发啸求救,咱们先去救应,这两个人便是在罗神仙也逃不了,回头再来收拾。” 他不及收殓那两个死去弟兄,率领另外几个人向西方奔去。 左冰和凌姑娘休息了好久一阵,体力渐渐恢复,左冰只觉背后脚上中剑之处伤痛渐渐加剧,不由皱了皱眉头,凌姑娘惊魂甫定,看到左冰全身衣襟都红了,心中一痛,哽咽道:“左大哥,您……您……我来替您瞧瞧伤势。” 左冰道:“未曾伤到筋骨,不要紧的。” 凌姑娘翻身坐起,伸手在百宝囊中寻到一把小剪,一卷绵布,她那百宝囊乃是东海鲨鲢皮所制,防水防火.是以囊中之物丝毫未湿。 她轻轻剪开左冰中剑之处衣襟,那受伤之处本已凝结,但吃雨水一淋,四周都泛紫了,凌姑娘咬紧牙根,慢慢剪开。 左冰痛得发颤,但他强忍,口中带笑道:“姑娘们到底细心,针线呀,剪子呀都随身携带,真是方便得紧,方便……” 说到后来,痛得豆大汗珠直流,再也不能语,凌姑娘强作欢笑,分他心神道:“这个自然,咱们女孩家行走江湖,怎能像你们一般衣衫破褴?落拓不堪?衣衫破了,自然得补上,谁像你呀,你呀,落魄得……得像个叫花子。” 左冰忍痛笑道:“我这叫花子却有侠女慧眼识出,当真……当真……不……不容易。” 凌姑娘啐道:“臭美,不识羞。” 边说入囊中取出一个小瓶,倒出三粒丸药,放入口中嚼碎了,刚刚想吐在手指上替左冰敷在伤口上,忽然想到手指只怕太脏,低声道:“你闭上眼睛。” 左冰一怔,低眼闭上,凌姑娘俯身用舌头替他伤口敷上了药,左冰只觉伤口一阵痒,接着一片清凉,痛楚消除大半,忍不住睁开眼来,只见凌姑娘小口正凑在自己背上,他心中顿时明白,只觉胸中热血翻腾,心中感激,真恨不得呕血以吐深情了。 凌姑娘敷完药包扎好伤,见左冰目中情潮汹涌,她脸色鲜红,头低得再也抬不起来。 左冰轻声道:“凌姑娘,我这一生怎能报答完你的恩情?你……你……再对我好,来生也……也报不尽了。” 凌姑娘羞涩地道:“我要你报什么恩,欠什么情,我……我……对你好,还不是为了……为了自己?” 她说完一头钻入左冰怀中,两人衣衫湿透,紧抱着,却是一片真情。 凌姑娘忽道:“我忘了大哥身受剑伤,这一运劲,岂不又牵破伤口?” 她轻轻挣扎要坐起身来,左冰将她抱得更紧,脱口说道:“凌姑娘,咱们心意相通,今日之事如果不能脱险,咱们死在一块,名目……名目……”他说了一半,只见凌姑娘羞涩不堪,蓦然醒悟,不敢再说下去。 那凌姑娘听得心中炽热,只待左冰说出她心中渴望已久这事,等了半天却无下文,不禁大是懊恼。左冰道:“姑娘别生气,我一时冲动,言语失机,姑娘原谅则个。” 凌姑娘声音像蚊子叫一般:“你……你……敢不说下去,你……你……难道想害死我?” 声音虽低,左冰却听得清清楚楚,心中狂喜,柔声道:“咱们先定下名目,便是同穴而死,也是心安理得。” 凌姑娘蓦然坐起,双目凝视左冰,半晌道:“咱们既无父母之命,又无媒的之言,这算什么?” 左冰点点头脸色大为失望道:“姑娘说得也是。” 凌姑娘眼睛一转道:“你是我命中魔星,我拼着让爹爹打一顿,今日便依了你。” 左冰大喜道:“急乱之下,该从权,姑娘好豁达。” 凌姑娘白了他一眼道:“还不是为了你。” 两人相视一笑,千情万意尽在不言之中,心曲早通,两人不约而同并肩跪下,左冰祝道:“弟子左冰与凌雪君结为夫妻,如能脱过今日之难。生生死死永相厮守,如有背誓,天灭之。” 左冰祝祷完毕,对着这新婚妻子,心中真是百感交集,他从未想到自己要成亲,在那一刻之前,他也不曾想到自己会渴望和这女子成亲,但此刻却是诚心诚意。誓爱这女子,至死不渝,人生际遇之奇,真是不可逆料。凌姑娘道:“大哥,你看咱们有几分生望了?” 左冰一震,打断如潮情思,他柔声道:“只是一息尚存便有希望。” 凌姑娘见他眼中尽是爱怜之色,她是何等乖觉女子?当下知生机极微,但人生能与相爱的人厮守,但是立刻死了,却也再无遗憾。 两人在生死莫测之时结亲,既无丝竹爆竹欢庆,又无红烛高悬,默默领悟相悦之情,对于生死也自看得淡了。忽然坟外一个雄豪的声音道:“姓杨的,山不转路转,咱们又碰上了。” 左冰一听这声音,心中猛跳,脱口道:“白大哥到了,事情有转机。” 原来杨群赶去救援他五师兄,到了地方,他五师兄已是奄奄一息,一言未发死去,杨群急怒之下又赶了回来,这时大雨已停,杨群正要点燃引线,引发坟中预埋之炸药,恰巧此时白铁军赶到。 杨群一见白铁军心中便是发毛,白铁军冷冷地道:“又是炸药,嘿嘿姓杨的,你除了阴谋诡计,又还有什么能耐?” 杨群一言不发,一剑无声无息而至,白铁军左袖一挥,虽是空空衣袖,却是真气暴冲,便若一支铁柱,剑袖一交,白铁军震天一声大吼道:“姓杨的,你也吃我一掌。” 他右手挥掌而上,杨群收剑也是一掌拍出,双股力道一接,杨群后退三步,只觉对方掌力之雄厚,比起师父北魏魏定国只怕不差了。 白铁军吐气又是一掌,杨群间无可闪,迎了一掌,身子又退了三步,白铁军奋起神威,跨步开掌,杨群勉力迎击,跄跄踉踉倒退七、八步才停住身子,喉头一甜,哇的吐出一口鲜血来。 正在此时,那另一个大汉已点燃引线,杨群一声呼啸,率众飞跃而去,白铁军看着那引线燃得极是迅速,形势紧急,不消片刻,便要爆炸,要震断引线也来不及了,他乃是天下第一侠义之人,当下不顾引线火焰,裹衣滚了上去,立即,一股清烟冒起,衣衫被烧得零零落落,皮肤处处也烧起了泡,引线是熄灭了。 左冰大声喊道:“是白大哥么?”白铁军一听,心中狂跳不已,自己如果适才一走,不是害了这好兄弟一条命,当下连忙应道:“正是白铁军,左老弟你没受伤吧!” 左冰道:“小弟被逐入石坟之中,这石坟内层是几块万斤巨石围成,小弟一人不能突围,大哥助我一臂。” 原来他适才一阵已将石坟四周观察清楚,那石坟外层是青砖,内部却是大石合成,只要将大石堆开,便可突围而去。白铁军道:“我先运劲推动,你再乘大石摇动之际发力,力道须得紧衔。” 左冰说了声好,白铁军暴吼一声,一掌拍碎青砖坟墙,真气一冲,掌力真往内层巨石推去,声势有若开山巨神,那大石吃这天下有数的掌力一推,晃了几下,左冰见机不可失,也是吐气一掌发出,轰然一声,飞沙走石,四周一片迷漫,那万石巨石竟被两人硬生生推倒,两人力道配合之巧,真是天衣无缝。白铁军有若狸猫一般,身形贴在巨石之上,翻身已立在石顶。 左冰携着凌姑娘闪身而去,只见巨石上站着一个大汉,迎风而立,神威有若擎天巨神,左冰眼光,失声叫道:“白大哥,你……你的手臂?” 白铁军微微一笑,心中却是极为怆凉,他摇摇头不语,忽然天空一声鹤唤,一只绝大白鹤飞下,站在凌姑娘身边,不住摩颈亲热。 凌姑娘从白鹤足下取出一卷纸来,迎着坟内火光瞧了瞧脸上笑意盎然道:“爹爹到了,他要我立刻去南方找他,只怕有事给我作,左……左……你……要办的事还多,我和爹爹料理完事,我有‘大白’飞行空中,一定找得到你。” 左冰一怔,依依不舍,凌姑娘对白铁军裣衽行礼道:“有白大哥在你身旁,我可放心了,白大哥,多谢你。” 她说完骑鹤凌空飞去,不住向两人挥手,左冰痴痴看到她消失在黑暗之中。 白铁军道:“左小弟,这姑娘又是谁?” 左冰微微害羞道:“是小弟贱内。” 白铁军哈哈大笑,笑声中充满了惊讶和欢悦,那是从心里发出之欢声,笑着,笑着,左冰眼睛都湿了,他心中想:“我有这样哥哥,不胜似亲哥哥么?” 夕阳沿着辽阔的大地,黄土路变成了红色,左冰和白铁军并肩走着。 白铁军一身衣衫虽然百结褛褴,但是那眉目间的英挺之气却是丝毫未灭,左冰和他并肩走着,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铁军那气采飞扬的脸上,他心中只觉得这位武功高强的白大哥简直就如天神一般,天下没有人能打败他的。 白铁军道:“这些日子来,咱们跑得可真辛苦了。” 左冰痴痴然凝望着着他,没有回答,白铁军道:“我始终不相信世上真有永无扬发的秘密。任你再老谋深算的阴谋诡计,迟早总有破绽的……”

洛阳古道,朝阳初升,光辉映在黄土上,金光万道,清晨,原野寂静行人稀疏,偶而有几声鸦噪,清风徐徐。 左冰背着行囊,快步赶着路,他想到爹爹叫自己先去洛阳送信,他自会赶去相会,此时自己耽搁已久,不知爹爹先到了没有,心中虽有些焦急,但爹爹对自己一直很放心,以前自己武功不济之时,便一个人出来行走江湖,时自忖大有进境,想来爹爹一定会安心办要办的事。 想到此,心中不禁释然,那道路又直又长,两边白桦冲霄,一柱擎天,那树干表皮早已风霜雨浸,剥落得面目全非,但内层树皮饱受天气浸蚀,磨练得坚韧无比。 左冰边走心中边想道:“这桦树一层层剥落,但有新生的生机.反而长得更是欣欣向荣,多少年后只怕还是存在不灭,这黄土古道,从开关以来,也不知走过了历史上多少大将名相,行过了多少兵车战马,改朝换代,人世沧桑,但这路有没有变呢?不管是暴君的军队掠野屠城也好,不管是仁者之军,解民倒悬也好,这古道总是默默地供给他们方便,唉,世间愈没灵性的东西,看来是愈能持久的了。” 他走了很久,心中仍然在沉思这个问题,忽然背后一阵清脆的铃声和着疾奔的蹄声传来,震破了清晨的寂宁,左冰正要回头瞧瞧,只闻耳畔一个娇嫩的嗓子叫道:“快闪开,你找死么?” 左冰闻蹄声愈来愈近,他本能往旁一闪,忽然咴咴一声马嘶,一匹全身枣红色的骏马戛然立在自己身旁,那马上坐着一个妙龄少女,正满脸娇嗔地望着他。 那少女骂道:“你这人是怎么样子,大清早便像失魂落魄似的在路中闲荡,如果不是我这小红神听话,你再多几条命也是没有的了。” 左冰想想自己适才明明行在路边,但见这少女脸颊正如旭日一般红晕好看,不愿和她抬杠,当下微微一挥道:“是小人一时失神,姑娘原谅则个!” 那妙龄少女容颜极是美丽,她见左冰文绉绉地道歉,心中不禁有点不好意思,正待交待两句场面话,再快马加鞭赶进城去见爹爹去诉苦,但忽然发觉左冰慢条厮理,似乎对刚才那惊险场面根本未放在心上,当下冷哼哼地道:“你们这些书呆子管什么用,国家真有难你们能够振臂一呼抗敌么?成天道貌岸然,装腔作势,叫人看了便是不耐。” 左冰心中暗暗好笑忖道:“这少女和自己素昧平生,只因自己和她同行在一条路上,这便好像碍了她什么似的,瞧我偏不顺眼,世上最不讲理的,只怕便是像这种年龄的少女啦!” 他心中轻松,脸上不由微露笑容,那少女更是光火,叱声道:“有什么好笑,像你这种文弱书呆子,恐怕抵不上姑娘一根手指头。” 她说完手一挥,“劈拍”一声,马鞭迎头击向左冰,左冰双眼一闪,口中连声道:“女大王饶命!女……山王……饶命。” 那少女咯咯一笑,那马鞭堪堪击到左冰面颊,忽的似有灵性软软弯了下来,左冰心道:“这女子横是横蛮,内劲造诣倒是不错。” 当下索性和她开个玩笑,身子一直,倒在路旁树下,他内功深湛,一闷气,全身脉息全无。 那女少倒吃了一惊,连忙下马看视,只见左冰苍白的脸上无一丝血色,再一探息,不由脸色大变,一时之间,连半句话也说不出来。 她凑近左冰蹲下身来,用那只小手在左冰胸前不住推拿,左冰只觉她满头柔丝不时擦过自己面颊,又痒又觉好笑,却是不敢露出半点破绽来。 那少女推拿了一阵毫无结果,心中一急,大眼之中不禁落下泪来,她这人虽是骄傲刁蛮,但心地却极善良,此时无端端失手吓死一个书呆子,心中难过已极。 她哭了一阵,看看天色,心知不久这大道上便热闹起来,多有不便,收泪喃喃地道:“这位大哥请放心死吧!黄泉之路听说更是艰险,请你小心走啦,我每天烧大批冥钱给你,快快活活在阴世做个大富翁,娇妻美妾,也胜似红尘中寒窗孤灯苦读,我待会便派人来收殓,好好替你厚葬了。” 她说完带着一颗愧歉不安的心,上马而去,左冰正要坐起,只见那少女又拨马而返,坐在马上,低声地道:“这位大哥你命该绝,我根本没有打着你,是你阳寿已尽,千万请……不要……变恶鬼来吓人,千万请你……哼,你就是变鬼姑娘也不怕你,哼!姑娘武功高得很,又有千军万马 护持着,怎会怕鬼了?你……你!还是乖乖地到阴间去啦,不然我不烧钱给你.你在阴间也是贫苦,那又有什么好处了?” 左冰听她语气,其实是“色厉内荏”,几乎忍不住笑了出来,只觉这少女甚是天真,自大实在不该捉弄她,使她终生不安,但此时已成骑虎之势,自己如果暴然坐起,这可爱姑娘如果不被吓得半死,愤怒羞愧在下,难免放手和自己过招,当下只继续装作不动声色。 那少女又呆然看了四周一会,忽然一阵风起,黄土迷漫,那少女脸都吓得白了,心暗道:“难道真有鬼魂不成!”当下再也不敢逗留,拍马疾去。 左冰缓缓站起身来,拍拍身上黄尘,含笑背起行囊,顾向前程。 走了半个时辰,洛阳城已在望,左冰加紧脚步,走入城中,这时城中店铺刚刚开市,尚不见街上喧嚷,左冰心中想道:“现在去洛阳总镖局找骆金刀还早,不知先到爹爹的定会面地点相国寺去瞧瞧。” 当下问明那相国寺路径,也不及解下行装,大步赶去,一路上行人渐多,走了好半天,只见前面林木茂密,地势愈来愈高,都是苍松翠柏,气势不凡,那林间深处,隐隐约约露出一角牙檐来。 左冰穿过林子,只见前面地势豁然开朗,一座古寺耸立,那正中屋檐下挂着一匾,正是“相国寺”。 左冰抬头一瞧,只见相国寺占地极大,虽是建造年代古老,但气魄仍是雄伟非常,想是多年来香火不盛,失修已久,那窗棂檐牙,油漆剥落,已无复当年气派,他四下张望爹爹有无留下记号,却未发现,左冰穿绕到庙后,只见旌旗四立,整个庙后山下远处原野上都是兵营,此时想是早操战阵,那连绵战营,静悄悄地只有放哨警卫之甲士往来巡逻。 左冰又在庙后巡视一周,他身形隐密,怕露出迹痕,被山下兵士误为奸细,惹来麻烦,身形闪跃之间,已将周围摸了个一清二楚,却仍未见爹爹留下之暗号。 左冰心中暗暗忖道:“爹爹也事情未了,不克赶来?什么事拖延这么久?这倒奇了。” 但他素知爹爹之能,虽是担心却未害怕,正在沉思下一步应该如何,忽然山后蹄声得得,左冰倾耳聆听,却是两骑并驰往自己这方向跑来。 他身形一闪,躲在一株大柏树后,只见山下路弯处露出两个人影,骑马而来,渐渐地走近了,左冰定神一瞧,脸上笑意盎然,原来来的是一男一女,这两人都是自己相识的熟人。 只听见那少女的道:“俞参将,我有一事相问。” 那男的是个少年将军,甲胄披身,全身挂带,脸上尴尬之色尚未褪尽,想是适才一定大大受了窘。那俞参将恭然道:“小姐有何吩咐,卑职一定照办。” 那少女道:“我问你,世间真的有无鬼魂这事?” 那少年将军一怔道:“咱们军人在沙场上出生入死,杀人如麻,怎会相信这鬼神之事。” 那少女长长吁了口气道:“这我便放心了。” 俞参将被问得莫名其妙,不由望了望那少女,只见一张又嫩又自秀丽小脸,正痴痴地向着他面上望着,心中一酸,不由微微叹了口气。 少女极其乖觉.立刻发现了,问道:“你又叹什么气?是呕了他们气么?我帮你告诉爹爹去,看那些老粗又能将你怎样?” 俞参将连忙摇手道:“小姐千万不要误会,卑职想到国家多难,东南海岸倭贼横行,蹂躏百姓,卑职却居此后方,醉生梦死,不觉感慨。” 少女奇道:“我爹爹爱惜你文武皆胜人一筹,想要筹成一代大将,这才调你回后方精研战阵兵法,你这人怎的不识好歹?” 俞参将道:“大将军厚爱之德,卑职如何不知,但既舍身为国,常居后方,反倒连连升迁,岂不惹人闲语?—— 少女脸色一沉道:“我爹爹也留居后方,难道别人也说闲话么?” 俞参将连忙解释道:“大将军是国之干城,唉!卑职恨不得以死以报知遇,流连此间,战志日益消沉,深恐伤大将军知人之明,如果清辉蒙尘,卑职虽死无以谢罪。” 那少女哼了声道:“你要冲锋陷阵,出生入死,别人管不到你,我却要管。” 那俞参将默然,少女又道:“你以为在前方立功杀敌,平步青云,封土封侯,哼,爹爹说倭贼气候已成消灭时机未到,轻易涉险,必坏全盘大局,你愈想到前方去愈死得快!哼。” 俞参将脸一变,双颊通红。只因早上他的亲兵一句无心之语,使他心中愤愤不平,此时这上司的千金又是横不讲理,不由激动万分,脱口道:“男儿战死沙场,马革裹尸,也胜似死于妇……” 他说到此忽然惊觉,再也不敢往下说去,那少女愈听愈气,叫道:“也胜似死于妇人之手是不是!好!你真了不起,你把我……把我看成……看成什么人?” 俞参将自知失言,又急又气,一时之间语塞,心中想说一千个对不住,但却确难出口。那少女默然一会,忽然柔声道:“俞参将,是我错了,请你别见怪。” 那少年将军心中真是有如乱麻,如果这少女骂他,打他出气,他定会心甘情愿受着,谁叫他冲动失言,但这千金小姐竟然低声下气跟自己道歉,这恩惠如何消受,想起那些往事,不由得心都碎了。 两人默然一阵,双骑缓行,已走到左冰隐身之树前,那少女忽道:“俞参将,我累了,咱们下马休息一会如何?” 那少年将军道:“小姐说大将军有要事相召,数万甲士待校之前,将卑职召来,未将看还是真一阵路,大将军说不定有军情指示。” 那少女抿嘴笑道:“我包你不会误事,咱们休息休息,其实爹爹也没有什么大事,只不过……只不过……” 那少年俞参将见她脸上又笑又羞,心中一转,知道着了这小丫头道儿,他受大将军厚爱,从军以来,在短短时间中连建奇功,升迁极速,治军严谨,数万人生死操在他手中,从来都是言出如山,但此时对着这又矫又刁的小姑娘,却是无着手之处。 那少女道:“我听爹说,日后消灭倭贼,雪耻中兴之人,非你莫属。” 俞参将见她替自己戴高帽子,心知定又有极难以应付之事发生,他只得依言下马,两人走到树下,那少女坐下,示意叫俞参将也坐,俞参将还待推辞,只见那少女脸色不善,只好远远坐在边上。 少女又道:“倭贼为患,迄今已十年,俞参将异日破敌扫荡,行见立万世之功,小女子这里先预祝了。” 俞参将吃她连捧,真是笑怒不得,无可奈何;叹口气道:“大将军一代人杰……” 他尚未说完,那少女接口道:“怎会生出一个这等刁蛮的女儿来?你心中想说的是不是这句话?” 俞参将脸色一红,这正是他心中感慨已久之言,此时被这少女一语点破,大感狼狈,只觉答也不是,不答更是等于默认,琢磨半天,找不到适切之辞。 左冰心中好笑忖道:“这少女当真是聪明,适才被我骗了一记,真是所谓‘智者千虑,必有一失’了。” 那少女笑道:“这个问题连我也想不通,想来是我生来像姆妈的多,像爹爹的少了。” 俞参将不语,那少女忽然脸色一整道:“俞参将,那事我已知道了,你不必为难。” 俞参将茫然,那少女又道:“我偷听姆妈和爹爹谈话,你放心,我不会……不会……不会……” 她声音俞说愈低,再也说不下去,那俞参将蓦然惊悟,连连搓手道:“末将因为……因为军职在身,随时可能身死战场,是以……是以不敢有误小姐。” 那少女忽然抬起头道:“我……我……不会成为累赘的。” 俞参将结结巴巴的道:“未将实有难言之痛,唉!真是……真是一言难尽。小姐人中之凤,伤心人……岂敢……岂敢妄求……妄求。” 那少女听了一会,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,哽咽断续地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是真的……真的拒绝了。” 俞参将手足无措,他被这千金小姐一哭,真是方寸全乱,口中只是反来覆去地道:“小姐莫哭,小姐慈悲!末将……末将……” 左冰在树后到这幕趣剧,不知到底是以悲或以喜收场,心中暗自忖道:“这小姑娘机智绝伦,此时不顾羞耻示爱,这姓俞的得妻如此,日后内外有助,前程似锦,怎的还在犹豫,真是太不识抬举了。” 忽然听到背后一动,他此时江湖历练已足,立刻返身,只见一个淡淡影子一闪而逝,再一回头,又见一个美艳绝伦的秀脸,朝他飞快一瞥,左冰心中一转恍然,暗自忖道:“既然被那少女看到了,只好硬着头皮出去打招呼,我早上作弄她太甚,现下随便她怎样发脾气,闷着气受下便得了。” 正待现身,但闻树前那对少年男女默然无声,那少女并未叫骂自己,心中正感奇怪,少女却道:“你走吧,你前程远大,不愿落个依靠关系升迁之名,咱们再也不要见面了。” 那俞参将惶然道:“小姐息怒,末将这便护送小姐返大将军府。” 少女漫然道:“不用了,你别担心我想不开会寻短见,我要死也不用你来管,自有我爹娘来收尸。” 她虽漫不经意的说着,但语中之意仍带着恫吓之味,俞参将更是心焦不已。 那少女心中却想道:“那人早上明明是装死,我到现在还耿耿于怀,这个亏可吃得大了,日后定要报复,装死,对了,我何不用这来试试这小子有无真心?” 她想到此,当下长吸一口气,装得不在乎的样子,一言不语,半晌道:“咦,你这大将军军务繁忙,怎的还不回去检阅部队去?小女子躯搁了你军国大事,担当不起。” 俞参将一脸尴尬,垂手而立,那少女忽然发怒道:“你真要逼死我才甘心么,我就死给你看。” 她说完飞快从怀中取出一只短刃,猛然往心窝中一刺,惨叫一声,俯身倒下,那短刃深深刺入,只留匕柄。 这忽起之变,俞参将惊若焦雷劈顶,树后左冰也是心中一痛,这活生生如花似玉一个小姑娘死在眼前,自己却是无能为力,人间惨痛之事当以此为最了。 那俞参将呆呆立了良久,左冰悄悄走了出来,心中暗忖道:“这姑娘天性开朗,为情所困,竟至出此下策,唉!” 那俞参将正是俞大猷,过了好半天,他俯下身去,口中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,一会儿声音高昂,一会儿声音低哑,语无伦次,左冰隐隐约约听到几句,都是伤心断肠之语,左冰怕他一时内咎,再来个横刀自吻,以报红粉知已,那可更是不妙,当下强抑悲思道:“俞兄弟,快将这小姐尸首运回父母之处,其他的事日后再说。” 他想分散俞大猷之悲情,却见俞大猷眼光呆滞,好半天才应道:“对,兄台说得正对。” 但并不见他伸手去抱少女尸体,左冰步步为营,全神贯注,怕他再出乱子,两人停立良久,只见俞大猷虎目之中流下两行热泪来。俞大猷喃喃地道:“小姐,末将心中实是爱恋小姐,只因地位悬殊,再则小将伤心人岂有他念,姑娘这番厚爱,小将今生绝不再娶,只待……只待……国事一了,来生定与姑娘相守。” 左冰见他语气愈说愈是清晰,心知此人是个豪杰,此时理智尚能清醒,当真也是不容易的事了。俞大猷转身对左冰道:“兄台请便,小弟这便快马驮这姑娘回去,前程有缘,自有相会之期。” 左冰点点头道:“国事为重,俞兄千万珍重。” 俞大猷点点头,左冰正待转身,忽然发觉一事,心中顿如放下千钧巨石,笑生双颊,一拜而别。 俞大猷呆呆望着左冰,他伤心之下,怎能注意左冰脸上神色?正要抱起那姑娘尸身,忽然远远传来左冰轻快的声音:“俞兄好好照顾这姑娘,应付不善,日后你吃苦的日子还多哩!” 俞大猷一怔,弯身去抱那少女,忽然少女身形一滚,一挺而起,脸上似嗔非嗔的道:“你敢碰我?” 俞大猷如坠五里雾中,他用力揉着自己的眼睛,却见这姑娘活生生站在面前,他惊惶之下脱口而道:“你……你……是人是鬼?” 那少女抿嘴笑道:“刚才还逞强,什么男子汉,大丈夫,不信鬼神之说,现下却又如何?” 俞大猷茫然道:“姑娘……姑娘……原来没有死哩!” 少女嗔道:“没有死你又失望了?” 俞大猷连道:“不是……不是……这个……这个意思,你别误会。” 那少女忽然低声道:“总算你还有良心,讲出几句良心话来。” 俞大猷脸上讪讪,他被这少女弄得死去活来,可是又不能发怒而去,只有守在当场。 那少女道:“冲着你刚才那几句话,咱们前隙一笔勾销如何?” 俞大猷一怔道:“什么前隙?” 那少女嗔道:“你拒绝我姆妈派人替我说亲,这岂不是有意害我,致我于死地么?” 俞大猷这才恍然大悟道:“是小将不是,是小将不是。”那少女道:“不准你在我面前什么卑职,小将的叫,我又不是你的大将军,你便是你,我便是我,呆子懂了么?”俞大猷道:“小……不……这个我省得。” 少女嫣然一笑,俞大猷道:“适才小……我亲眼看到姑娘匕首插入胸中,只是却并不见伤,难道那匕首是假的?不能伤人么,不对,那匕首明明只剩匕柄露在体外,这个我实在想不通—— 少女和取出短匕,交给俞大猷,俞大猷看了半天,只见那匕首寒光闪闪。原是精钢所铸,当下更是不解,以为是的道:“我明白了,姑娘胸前原有护身软甲胄。” 他眼睛不由往那少女胸前瞧去,那少女脸上一红,暗啐一口,嗔道:“傻子,你自己刺一剑不就知道了?” 俞大猷果真往手中一刺,堪堪刺到肌肤,只觉寒气森森,不敢冒失刺去,那少女笑得花姿招展,口中不住激道:“大英雄也会怕死,真是想不到的事。” 俞大猷一横心用了几分力往胳膊刺去,自忖便是真的刺入也不致伤及筋骨,那匕首触肌,只觉手中一软,整个前半段喀嚓陷入内套之中,俞大猷哈哈大笑道:“原来如此,这小剑是有夹层的,一用力便收缩进去,唉,姑娘真是聪明,这种玩意儿真也是天衣无缝。不过姑娘适才装得太像了些。” 少女强道:“我才不是装的哩!你心里有数!”俞大猷道:“只怪我心粗,一向未领悟姑娘心意。” 少女道:“你别以为我当真怕死,我还有一把一模一样的匕首,要到你真的气我时才用,你以为我不敢。” 俞大猷见她脸上又笑又嗔,那天真模样着实可爱,心中大起亲近之感,不自觉凑上前来。 俞大猷道:“我怎敢气姑娘?那真匕首丢了也罢!” 少女道:“你口中说得好听,心中怎样想谁也不知道,好啦,现下咱们一人自己刺了一剑拉平,谁也不准怨谁。” 俞大猷道:“姑娘要怎样才相信我,这样好了,日后我如果再气姑娘,姑娘便用那实心匕首刺我便是。” 少女道:“要怎样才相信你,我此刻也未想到,你想叫我逼你发个恶誓?我才不会上当,你随便胡扯几句,到时候你不遵守,老天当真会罚你不成了?” 俞大猷道:“你伶牙俐齿,我又那里说得过你?那发誓之言虽是渺茫,但我们出生入死的人却是甚为重视。” 那少女一惊,半晌怯生生的问道:“发誓真会应验么?” 俞大猷道:“有此可能?” 少女脸色大变,口中连道:“我不信,我不信,这是胡说。” 俞大猷不知她为何突然失态,少女又道:“如果发誓的人手背在后面,掌心向外,还有效么?” 俞大猷道:“如果自己毫无诚心,又何必起誓?那自是毫无意义的了……” 少女长吁一口气道:“这我便安心了。” 俞大猷一怔,只见那少女脸上甚为羞愧,他想了想忽然悟道:“少女儿家常常撒娇施赖,难免发誓骗人,这位宝贝姑娘,做这种事岂会落入之后?难怪她紧张了好大一阵子。” 两人经过适才一阵“生离死别”,情感大是融洽,俞大猷原是至性之人,此时心中转变,一心一意想要善待这姑娘,真硬不得掏心相报了。 少女忽道:“你以前有个情人是不是?” 俞大猷脸一红,想起自己不久以前暗恋那董姓姑娘,别人却根本未放在心上,这时面对如此可爱少女,顿觉自己以前实在幼稚无聊,硬把愁苦往自己头上压,那辛大人的词句。 “少年不识愁滋味……” 一时之间从脑中流了过去,只觉心中一松,再无滞然不通之处。 那少女见他久不答话,忍不住又问道:“有便有,没有便没有。难道还怕说出口不成?” 俞大猷笑道:“没有!”少女道:“我也懒得逼你说真话,没有最好,如果有的话,不准再理她。” 俞大猷道:“那又那里算是情人了??我自取烦恼,别人可能早就不记得我这个人啦!” 那少女拍手笑道:“你自作多情,苦恼不已,真是活该已极,我真高兴。” 俞大猷也是哈哈一笑,笑声中,那少女眼中泛着泪光,喜欢得眼泪都流出来了。 俞大猷心道:“这姑娘爽朗有若男子,适才那几句话真如大将发令,不容人反抗,她那里不像她爹爹了?” 俞大猷道:“适才这一闹耽搁了不少时候,咱们走吧!” 少女道:“我爹爹根本无事找你,不过既是我找你谈谈,爹爹也会以为是至要大事。” 俞大猷心中暗骂自己傻得可怜,忽然想起左冰,便道:“咱们马行迅速,快去赶上一个姓左的朋友,他也以为你死去,告诉他这好消息,也叫他高兴高兴。” 少女冷冷地道:“这人奸诈无比,你以后少跟他来往,他正要瞧好戏,怎会走了?” 她见俞大猷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,当下大大不悦道:“你不信么?姓左的,姑娘老早便看到你,下来吧!” 俞大猷一怔,只见树影一动,左冰凌空跃下,立在两人身前。 左冰咋舌道:“姑娘真厉害!” 少女道:“你那几套玩意瞒得过别人,可瞒不了我。” 左冰道:“小人不敢!” 俞大猷见两人一问一答,似乎早就相识,心中正感纳闷,少女又道:“喂,你是怎样看出破绽的?” 左冰笑道:“我无意中瞧见姑娘胸前并无血迹,那周围黄土也是干干地毫无痕迹,恰巧姑娘这时太得意,竟是暗露笑容,哈哈!再傻之人也能发觉了。” 少女哼了一声道:“偏是你精明。” 左冰笑道:“不敢,我这俞兄弟人虽老实,但思路致密已极,凡事反应较迟,但一经细想,真是天衣无缝,大将之才,岂是等闲?姑娘骗他一二次尚可,骗多了定被识破,那时便是无味之极。” 少女道:“你别以己小人之心忖人,我干么要骗他?只有你这种人才以骗人为乐,多行夜路必碰鬼魅,这话应该由我来提醒你才对。” 左冰道:“听不听由你,你把这俞兄弟惹得急了,吃亏的只怕还是姑娘。” 少女哼声道:“多谢指教。”转身对俞大猷问道:“你会让我吃亏么?” 俞大猷天性淳厚,他见两人斗口,怕两人争吵难堪,正感没着口处,闻言连忙道:“当然不会,当然不会。” 那少女得意的向左冰瞟了一眼,左冰耸耸肩道:“但愿如此。” 只见那姑娘脸上不耐,似乎有逐客这意,当下会心一笑道:“俞兄……姑娘,啊……请教姑娘尊姓。” 少女接口道:“我姓胡,他日与左大先生只恐还有后会之期,还请先生不吝赐教。” 左冰见她面带不忿之色,知她仍在抱怨自己清晨在官道上戏弄她之事,当下一揖道:“两位珍重,就此别过。” 俞大猷上次与左冰相识,对于此人倾倒已极,连声道:“咱们离多会少,日后不知何日再得重聚,左兄何不多聚欢谈,以为他日相思。” 左冰哈哈大笑道:“别人讨厌小弟在此,搅乱这良辰美景,小弟虽笨,这意思倒还理会得到。” 俞大猷听他如此说,心下更感不好意思,还待挽留,只见那姑娘粉头低垂,又是羞涩,又是怒,当下恍然而悟,便道:“他日小弟师次东南,尚祈左兄翩然而临,助小弟一臂之力。” 左冰点点头转身去了,那少女高声道:“左兄,适才小妹其实并未发觉兄台隐身在旁,胡乱招呼,想不到左兄作贼心虚,聪明一世,糊涂一时,中了小妹之计,小妹在此谢罪。” 左冰回头又咋舌道:“姑娘一点亏都不肯吃,现下大家拉直,咱们以后谁也不再耍什么心机。” 少女嫣然一笑道:“那要看你能不能遵守诺言。” 左冰身形一起,扬手之间已然越过树林,隐身在相国寺前,俞大猷目送他背影消失,叹口气道:“这人是个好男儿,文武奇才,胜我多多,可惜不能为国大用,真是朝廷之失。” 少女不以为然道:“他除了诡计多端外,还能成什么大事?这种人心机如此之多,要他统率军队,一定是军心涣散,人人自危,算得上什么奇才?凡事皆是如此,像你这种外面本纳内中清晰的人,才能担当一方之任命。” 俞大猷吃一捧,不禁讪讪不好意思,但少年人爱胜争强原是天性,又是心上人软语温柔赞道,俞大猷心中自是受用得紧,也不再和少女辩论,隐约间自觉信心大增。 俞大猷道:“现下早操已毕,左右无事,我便陪你去帅府去。” 少女白了他一眼道:“你当然该陪我,不过我现在想骑马踏青,咱们绕着这山弯登高以望洛城,临渊而吐胸中块垒,那可有多好哩!”。 俞大猷道:“正是,我近来抑郁已久,正该乘此而日大好时光,观天地之雄伟,以舒胸怀。” 少女见他言听计从,心中大是高兴,只觉满天阴云消尽,两人上了马,缓缓行着,款款而谈。 且说左冰别了两人,便往洛阳城中走去,这一耽搁,洛城早已开市,他先找个客舍安身,放下行囊,出门给骆老爷子送信。他走到城中闹市,忽见前面一家店铺人声喧嚷,有人正在高声争执。左冰上前一瞧,日见那店子是家麦铺,他从人丛中挤入,却见一个年老农人与那米铺掌柜正在高声争。 那掌柜手执一把油亮亮算盘,脸色阴沉沉不动声色,任恁那老农如何攘叫,只是不理,过了一会那老农叫得声音嘶哑,略一歇口,那掌柜用右手拨了几下算盘,阴森森地道:“你吵也没有,去年你借了廿两银子,如今整整一年,本息共四十六两五钱五分三,现下麦价贱,那是你自己的事,你这车麦子还来,一半也不够。” 左冰向旁一看,那店门前停着一辆大驴车,高高地是全是一袋袋麦子,总有好几百袋。 那老农叫道:“你去年明明讲好还麦子,还你一百担便清了帐,现在又要银子,你讲……讲理不讲理?” 那掌柜道:“我说还麦子是谁作证人来着?你有证人的花押么?王老实,老爷看你可怜,你再装一车麦子来,我还你借据,两不相涉,不然告到官里去,你少不得吃官司。” 老农一听他要告官,气势先惧了几分,左冰从旁观的人纷纷议论中,对这事知道了一个大概。原来去岁中原大旱,麦价高涨十倍,这掌柜以为有利可图,又见这老农诚实可欺,借他廿两银子写明一年以后以百担大麦子偿还,老农因嫁女急需,只得忍痛答应,他又不识字,糊里糊涂画了个押。那掌柜却未想到今岁风调雨顺,虫鼠之灾全无,五谷丰登,粮价大贱,那掌柜算盘一打,一百麦子不及十两银子,不但恶利吃不成,便是老本也折了一半,如何肯甘心,这便满脸笑容殷勤地去找那老农,又替老农高价卖了少许杂粮,等老农感激之下,便开口托言惜据遗失,又骗老农重画一个押在新借据之上。 此事老农在左冰未到之前已然抖出,但那掌柜的拿出借据,分明是去年老农亲自画押,清楚写明以银价折还,众人虽知定是掌柜的欺老农不识字,做了手脚,人人虽是气愤,也是无可奈何。 那老农气势一慑,那掌柜阴然道:“王老实,快快回家运麦子来,不然利上加利,你这辈子可还不清了。” 他说着又拨弄算盘,缓缓地道:“拖一天便是五分银子……” 他未说完,那老农愈想愈气,暴怒之下,那还控制得住,顺手拾起一条扁担,口中嚷道:“还有王法么,我跟你拼了。” 那掌柜不慌不忙,轻轻一拨,那老农连人带扁担飞身而起,众人均知这掌柜是会家子,都怕惹火烧身,敢怒而不敢言。 左冰再也忍耐不住,身形一偏一起,伸手将那老农接住,斜眼对那掌柜道:“青天之下,王法之地,你敢逞凶么?” 那掌柜的见左冰身手矫捷,暗暗吃了一惊,想了半天才道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这位老爷子欠小店四十几两银子,小人追索,难道有什么不对么?” 左冰冷冷地道:“这个容易。”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小绽金子,这正是那凌姑娘所赠,抛给那掌柜道:“这个够不够?”那掌柜用手一量,忙陪笑道:“一半都不用,我这便找回余银。” 他匆匆跑进柜台,又匆匆跑出,手中捧了几个元宝一些碎银,对左冰道:“这是剩下来的银子,大爷请点收。” 左冰冷冷接过,对那掌柜道:“下次再瞧见你欺侮老实人,可没这样便宜了。” 那掌柜的连道:“小人不敢。” 人人看左冰义举,又见那掌柜的一脸卑躬屈膝的样子,心中均是大畅,便仿若自己出了一口恶气一般。叫起好来。 左冰望着那呆若木鸡的老农道:“你好生将这车麦子赶回去吧,待善价来卖,也免得受恶人之气。” 那老农蓦然双膝一屈,跪在地上道:“大爷替小人出了这口气,小人恨不得以死报答,您老又替我还了债,这车麦子便是您的了。” 左冰见他一脸诚恳之相,知道适才替他出了气,此时便要他立刻死去,他也会肯,人生在世为争一口气,无论贫贱富贵,都是生死在所不惜的。 左冰笑笑摇头道:“我一个人便吃三年也吃不完这许多麦子,又没有地方放,你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?” 众人对左冰极是钦佩,见他出言诙谐,都凑趣哈哈大笑。起来,纷纷地道:“王老实,这位英雄既肯出手救你,怎会在乎这区区麦子,你也忒地呆痴了!” “老实头,你是交上财运了,这车麦子你便省省吧!来春麦贵之时卖了,包你闺女光光彩采陪嫁出去。” 众人你一言,我一句说得十分热闹,左冰见那老农仍是倔强不听,心中暗叹:“这个人是个死心眼,须得想个法儿唬唬他才成。” 当下脱口道:“对不起你老人家,是我小子不该出手救你,你出这个难题小子实在做不了,你直挺挺跪在那儿,是要拜死我么?” 那王老实神色尴尬,颤巍巍站起身来,一句话也说不出,众人更是狂笑不已,而且愈聚愈多,密密麻麻围了好大一圈。 正在这不可当交之时,忽然一声叱喝,众人纷纷闪开,三个年轻汉子排众而来,高声道:“王老实,你这车麦子卖给爷门,便算你一百两银子如何?” 此言一出,人人更是议论纷纷,心想百两银子可供一家人数年用度,而且又当麦价狂贱之时,这三人只怕是失心疯的大汉,大家都想看个究竟,顿时之间,四周倒静下来。 左冰一见有人解围,心中大喜,正要一走了之,那老农确是死心眼,百两银子听得他怦然心动,但是他只知为人重信,一言既出,再无反顾之理,当下摇手道:“不行,不行,这麦子已是这位爷台之物,要买,便找他老人家得啦!” 那其中一个汉子道:“一百两不成,再加一百两如何?” 他说完,从行囊中取出四锭大银,抛在那老农夫面前,那老农夫看了看银子,心中真是狂跳,自忖一生辛勤也存不了这许多钱,但这念头一瞬而过,一种更大的力量把这贪念驱散了,他抬起头来,只见那大恩人已是踪影沓然,心中一时激动,不禁老泪纵横。 他从未读过书,但那祖先遗传下来的择善固执之性格,却是早已深深在他心中生了根,愈老弥坚,这一生中再也不会改变,这正是千千万万善良农民的本质,就凭着这种气质,华夏民族永远矗立字间,不消不灭。 左冰刚刚闪身入丛之中,只觉那三个汉子有些熟悉,忽然灵光一闪,心中暗暗吃惊忖道:“原来这三人是跟扬群那厮一伙的,他们出高价买麦子,此举定深意。” 当下心念一转,躲在人群中只见那老农自言自语道:“我替那爷把银子先收起,日后总有机会还他,我这一生不还,我子子孙孙可以还。” 那老农边说边想,想到此处心中顿然开朗,谨慎脱下上衣包起银子,回顾四周,人人脸上都是羡慕之色。那三人中一个高大汉子道:“王老实,这车麦子爷们已买下了,这驴车儿也借用一天,明儿自会送到王家村去。” 王老实点点头,那三人跳上麦车,一赶驴子,冲排开众人而去。 这时烈日渐厉,众人议论一阵,耐不住暑热,纷纷离去,只剩下那老农呆立麦店之前,仿若大梦初醒,但衣襟中所包的银子,却是千真万确实在的了。 那掌柜亲切地呼道:“王老哥,外头天气热,进店吃顿晌午饭,我这叫小伙计雇车送你回去。” 老农一听他声音,真是如见蛇蝎,厌恶已极.大步而去。 那三个年青汉子加鞭驱驴快驰,不一刻已走到效外,觅着一处无人之地将车停了。 三人商量一阵,纷纷拔出长剑,一袋袋地将袋口束绳挑断,一人举起一倒,那黄澄澄地麦子洒在地上,不一会已堆成一个小丘,阳光下麦子颗颗饱满坚实,令人有说不出的富足之感。 那倒麦的人忙了一大阵,脸上露出不耐之色,对他身边用剑割绳的人道:“老八,你真瞧清楚么了?” 那老人道:“错不了,错不了,我可以脑袋担保。” 那人哼了一声道:“你这脑袋常常替自己担保,总有一天搅不好,要和你分家啦!” 那一旁未曾说话的汉子道:“你们个吵什么劲儿?加紧工作,马上便有分晓。” 那老人道:“那厮昨晚身受重伤,逃入王家村中,后来声东击西将咱们引开,小弟好容易在王老实家前找到那厮,却已死去,搜了半天一无所获,忽见那厮满身都是麦芒,小弟灵机一动,立刻判定那厮一定藏身麦仓之中,那玩意儿多半也藏在麦袋中,小弟便去通知两位去搜仓,却想不到今儿一早这老实头便运麦出卖,如果咱们慢了半步,那真是满盘皆空。” 他侃侃而道,说得中规中矩,另外两人不由得不点头称是,三人又合力工作一会,那老八又道:“姓骆的可真不含糊,便是他调教出来的弟子也是不凡,如非咱们人多,准吃他溜走。” 另一人道:“人家金骆刀名垂江湖几十年,自有其道理,行镖一业,黑白两道都是怨家,骆金刀却恁一把砍山大刀纵横数十载,未遇对手,这可是容易的么?” 那老人正要再搭讪,忽然身旁那汉子大叫一声: 老八顺手一捞,只见那半袋麦实中露出一封素简来,三人相顾大喜,正待收起,忽然面前人影一闪,一瞬之间三人同时受惊,纷纷后退,那老八手中一紧素简已吃人劈手夺过。 三人怒吼一声,纷纷出剑,只见来人身形一闪,身子竟在空中打了个转,越过三人而去,一晃之间,已在十丈开外。 三人相顾骇然,这等轻功真是闻所示闻,待到想起追赶,敌人早已失去踪迹,三人草草商量一番,分头搜索而去。 那出手夺简的人正是左冰。他一路跟踪下来,在暗处听到那三人提起骆金刀,心中更是注意,最后出其不意地将那信简夺过,展开上乘轻功,飞奔了一段,绕了一个大圈子,又走到洛阳城中。 他心中暗忖道:“先将爹爹致骆金刀的信送去再作道理。” 当下正待往洛阳总镖局行去,微一沉吟,又伸手怀中,将适才抢过之信函拿了出来,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写着:“左老先生白秋亲启”。 左冰想了想折开信简一瞧,只见信内一张素纸,却是空无一字,心中登时吃了一惊。 左冰暗暗沉吟,好半天也想不出一个道理来,他努力回忆适才那三人所说,想到那“老八”所说的,心中一沉,暗自忖道:“那送信的人是骆金刀的弟子,骆金刀致函爹爹,一定是有要事,但他弟子吃人中途拦劫,伤重死在王家村,这书简难道有人掉过?” 想到此不禁,暗怪自己来迟半步,一切都无结果,但转念一想忖道:“便是这信被人换了,也决非杨群一伙人干的,还是先找骆金刀去。” 他心下微放,迈步走到城东洛阳总镖局才一走近,便觉气氛不对,那偌大镖局,竟是大门深锁,静悄悄地无一人。 左冰上前敲门,半晌也不见有人来应,他看看四下无人,一跃进院,只见院中一片凄凉,遍地都是家俱用品,似乎主人匆匆搬去,不及携带。 左冰心中疑惑万端,默默回到房舍,分析一下形势,暗暗想道:“难道骆金刀遇害不成?不会,不会,连爹爹都说他武功高强,能害他的人只怕宇内不多,便是杨群那厮,也未必能抵得过骆老前辈的金刀。”。 他在房中休息了半天,脑中总是思索这个问题,决定夜晚再探相国寺寻爹爹去。 他一路上行走,此时又连经变故,不禁有几分疲乏,坐在床上调息一番,目送窗外日影渐渐西移,房中光景渐渐黯淡下来。 他内功深湛,渐渐地灵台清净,天地浑然一体,他长吁一口气,右手一用劲身子平飞下床,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,左冰一怔,沉声道:“什么人?” 那门外人道:“我姓凌,大侠客,我可以进来么?” 左冰一听那声音,登时心中松了一口气,上前开门,只见那酒楼邂逅,海上共航的凌姑娘,俏生生地站在面前。 左冰道:“姑娘怎会到洛阳城来?” 那凌姑娘眼色一瞟,流露出媚人之情,她从前游戏人间,每每不拘小节,以柔媚惑人,这时斗见左冰,那老习惯又露了出来,忽见左冰脸上神色怪异,心中一醒,连忙笑道:“我这坏女人的坏习惯,大侠客看不顺眼了。” 左冰道:“令尊可好?” 凌姑娘道:“你问我为什么到洛城来?你心中明白—— 左冰当下柔声道:“我真傻,姑娘莫见怪。” 凌姑娘道:“我如果连这个小事也气,那我日后不活生生被你气死么?” 左冰听她语中带有深意,不敢冒然接口,凌姑娘幽幽地道:“我怎么得了啊?” 左冰奇道:“什么?” 凌姑娘道:“你一离开……离开,我便成……成天无所事事,连饭……都不想吃,怎么活得下去?” 她虽是闲话家常,但那深情之处,却令人蚀骨,左冰不是不懂她话中之意,但内心深处仍有顾忌,当下道:“我此间事一完自会到海上会瞧你,你一个人远离家中,令尊难免担忧。” 凌姑娘道:“还说哩!我爹爹见我这等模样,便自动叫我出来找你啦!我到洛城,知道你天性节省,不愿住华贵客舍,这便找中等的客栈一家家问,你想想看,洛城有多少家?” 左冰心中感动,忍不住柔声道:“ “其实我思念姑娘,又何曾稍释?” 他违心而言,说完了脸上不禁微微发烧,正恐被凌姑娘识破,却未想到那凌姑娘大喜道:“那咱们便一道行走江湖,免得大家都不是不安。” 左冰无奈,他近来连遭遇少女,虽然有的是别人心上人,但阅历渐多,对于少女性格了解多少,知道此时如果反对,定会大伤了这少女的自尊心,当下只有附合道:“只要令尊放心,那真是求之不得之事。” 凌姑娘横了他一眼道:、 “事已至此,还有什么放心不放心!” 左冰听得胸头一热,受用十分,当下便道:“我今晨进城,却未见着我爹爹,他老人家也未留下暗号,显然还未到洛阳来,看来咱们只好在洛城待上几天。” 凌姑娘一听咱们这两字,登时心花怒放,忍不住凑上前来柔声道:“我便在你隔壁订个房间。” 左冰知她素来富可敌国,生平何曾住过这种客栈?日后如果生男育女,想起今日这事,一定会觉得甚是委屈,不顾身份将就自己,与其多年之后思及发作,倒不如今日就他,立刻泛起笑脸道:“咱们住大客栈去!” 凌姑娘含笑带媚地道:“哟,你几时发了横财。” 左冰笑道:“怎敢委屈姑娘在此下榻。” 凌姑娘脉脉含情的道:“那也算不得什么?” 虽说如此,但目中仍是感激之情流露,左冰一笑收起行李,他那行囊极是简单,行起长路,天晴下雨都是这身打扮,两人心中都极舒畅,那凌姑娘带他走到一处最大客栈,要了两间上房,凌姑娘道:“我早上胡乱吃了些干粮,到现在粒米未曾入口,咱们先填饱肚子再说。” 左冰也甚饥饿,两人携手走出客舍,凌姑娘一向挥霍已惯,自然我了一处最负盛名酒楼。 两人微酌数杯,坐在临窗雅座,那烛光昏辉,别是一番情趣,左冰想到如果真的跟这女子成亲,得妻若此。也不能说不是艳福了,脑中胡思乱想,那凌姑娘也在想和这雅俊男子长相厮守,日后生活定多趣事,想着想着,不禁脸先红了。 两人都有心事,谁也不敢开口,生怕打断如迷情思,忽然楼下一个大嗓子叫道:“伙计,爷们订的酒菜可好了么?” 那声音宏亮已极,两人一震,不约而同往窗下瞧去,只见一个高大汉子,满脸浓密黑髯,根根似针,却相貌堂堂,仪表威武至极。 两人不由相对一笑,左冰道:“今夜我要去相国寺再瞧瞧!” 凌姑娘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左冰想了想道:“也好!” 凌姑娘忽道:“我一路行来,听人谈起一件惊人事,我先前忘记告诉你了。” 左冰问道:“什么大事?” 凌姑娘道:“我听人说骆阳总镖局镖东骆金刀被害了!” 左冰一惊道:“你是听谁说的?”凌姑娘道:“我在洒楼上听一个俊雅青年和几个汉子谈起,那几个人目光慑人,分明具上乘内功。” 左冰道:“我下午到镖局,骆老爷子镖局关了门,这倒奇怪了。” 凌姑娘道:“那些人还说,骆金刀葬在城外十里五陵岗上,还感叹了一大阵子才走。” 左冰双目一睁道:“你一路走来,他们没有跟踪你么?” 凌姑娘道:“这倒没有注意?但如有人跟踪我数天数夜,能不被我发觉,那是相当困难之事。” 左冰沉吟忖道:“难道骆老侠当真死于这群贼子之手?这事真象务须查明,今夜我便到五陵岗去看看。” 转念又想道:“如果是贼人们布下毒计,引我上钩,那岂不是自投罗网?” 一时之间沉吟无计,那凌姑娘知他在深思一事,大凡男子思索之际,最讨厌别人打扰,她对男子心理可谓知之甚为透澈,当下默默地陪坐在一旁,一言不发,但见左冰剑眉微皱,她昔日所见的左冰,都是嘻皮笑脸,此时见他凝重,那轮廓分外动人,看着看着,不由得痴了。 左冰沉思良久道:“我今夜去探骆金刀墓去。” 凌姑娘道:“我也要去。” 左冰摇摇头道:“我也不知怎的,直觉此危机重重,但细想起来却又想不出什么具体道理,我一个人去,如果见机不对,这便一走了之,敌人也奈我不何。” 凌姑娘道:“我武功虽不及你,但多个人总多个照顾,至少可以替你抵敌几个浓包。” 左冰知她关心自己,早将自己生死看的比她本人更是重要,劝也无效,只得不言,心中却想道:“如果敌人连我和这姑娘关系都打听清楚了,自己还未察觉,那真是时时都在危机之中,自己一举一动都在对方掌握之下。” 想到此,心中竟是颤栗起来,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之情涌上心,他一行事洒洒自如,这时竟感冷汗沁沁而出。 他长吸一口气,心中接着想道:“敌人故意说话给这姑娘听见,知道这姑娘一定是来找我,又知爹爹要我送的这封信事关重大,非亲手交给骆金刀本人才行,引我安排这计谋引我上钩,这原本是极其普通的诡计,我明明识破,难道一定要进这圈套么?” 但他深知,如果骆金刀一死,爹爹一条有力线索又断,多年心血化于一旦,那年这事永远不得澄清,看来自己非得涉险去一去了。他默默又想道:“我乍听到这消息,如果不信,一定会前去探个明白,如果信了,也难免前去墓地寻寻蛛丝马迹,这定计之人,明明定了一条极其普通之策,竟是算定了我必去,连我心里都全摸清了,这人是谁,除了那奸贼扬群而外,只怕再无其人了。” 他心中又盘算了一下进退之计,觉得带这姑娘涉险那碍事的成份要大得多,想全身而退只怕甚为渺茫,当下不得不再说道:“我看你在客栈中等我,我至多去上一个多时辰,你一路辛苦,正好休息休息,何必又要劳累奔波?” 凌姑娘淡淡地道:“你单身涉险,我能够安安稳稳休息么,你出了什么事,我能独活么,我知道你此事事关重大。不便阻止,难道我愿意你去涉险么?” 她一连几句问话,并无半点激动之情,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事,根本不值得多加思考了。 左冰却听得一颤,他胸中忧郁不展,感情自是脆弱,只那凌姑娘几句话便若缕缕情丝,愈缚愈紧,心中反覆思量道:“我对这姑娘的真心程度,能够及得上她对我的一半么?我阻止她前去,难道是真怕她涉险么?左冰啊左冰,你这人也太自私无情了吧。” 一时,只觉羞惭无地自容,胸中一句话随着汹涌的思潮几次要涌将出来,他明知自己性格,如果隔些日子,可能便又淡淡然不在乎,但此时如果不说出来,自己真会呕血,当下又愧又惭地道:“凌姑娘,我懂你意思,你放心!” 凌姑娘眼中含泪,点点头,那感激爱恋缠绵之态,便是铁石心肠也会激动不已了。 左冰看看天色,已是初更时分,去五陵岗只怕还有一段相当路程,便道:“咱们回客栈去收拾收拾,时候不早了。” 凌姑娘点点头偷偷向左冰手中塞了一块银子,示意他去结帐,左冰知她怕给人看到由她会帐,自己脸上须不好看,只觉这女子心细如发,体贴已极,微微一笑双双走下酒楼。 这时月色正佳,清辉四壁,凌姑娘紧偎左冰胸前,左冰只觉鼻端香郁阵阵沁入胸肺,非兰非麝,一生之中,左冰是从来未如此更爱过一个人了,包括那年老的爹爹。 左冰勇气徒增,自觉一定有能力保护这姑娘。两人进了客栈,装束已好,左冰从囊中拿出宝剑,顺手一按剑削卡簧,刷的抽出三尺青锋,格森地泛着寒光,那剑鞘上用金丝铸成的“鱼肠”二字,灯光下也淡淡发出金色光芒。 左冰一收剑道:“走吧!” 夜色苍茫,左冰、凌姑娘在荒野中狂奔,两人默默不发一言,但心中是紧张已极,两人携手,掌心中都沁沁出汗。 左冰早已问明五陵岗之路径,两人一路行去,只见四周愈来愈是荒凉,地势也渐崎岖,奔了一盏茶时光,来到一处岳陵,野草衍生,青坟遍布,原来是个乱葬场。 凌姑娘附耳轻声道:“只怕便是此处。” 左冰抬头四顾,黑漆漆的一片,天上无星无月,山风吹过,更自增了几分阴森之气。 左冰点点头道:“多半是了,咱们小心伏行过去瞧瞧!” 凌姑娘道:“这漫山都是野坟,那里去找骆金刀埋身之处?”

左冰茫茫然点了点头,但他根本没有听见白铁军在说什么,白铁军道:“渐渐的我有一种预感,那土木堡大变的秘密,就在最近就要水落石出了……” 左冰嗯了一声,微风吹了过来,白铁军左臂的衣袖飘然荡起,左冰着那空荡荡的衣袖,忽然再也忍不住,颤声叫了起来:“大哥……白大哥……” 白铁军吃了一惊,他转首望望左冰,左冰轻轻抓着那只衣袖,低声道:“白大哥……你的手臂……” 白铁军怔了一怔,但他随即呵呵长笑起来,他伸出仅剩下的右手,拍了拍左冰的肩膀,大声道:“大丈夫立于天地,纵使残肢断体,只要心志不馁,便是双手齐断,照样能好好地活下去,何况我还有一只手臂哩……” 他说到这里,扬起了那支右臂,他的脸上忽然泛出了一种异样的光彩,他喃喃地道:“……我还有一只手臂,这只手臂曾从两个天下第一等的高手围攻中杀了出来,我……我有什么遗憾?” 左冰怔怔然望着白铁军脸上动人的光彩,他想着白铁军所说的每一个字,他终于激动地紧握住白铁军的手,喃喃地道:“白大哥,你说得对,我……我是太儿女之态了……” 白铁军豪爽地大笑起来,他强打着开玩笑的口吻,拍着左冰的肩膀道:“像我白铁军这等粗汉子,只要武功不废,断条把手臂实在也算不了什么,若是像你左老弟这等俏俊的少年断条手臂,那可要叫天下的娘儿们心痛了。” 左冰听得怔了一怔,白铁军从来不会用这种口吻说笑,他知道白铁军是想故作轻松地扯开话题,他深深地看了看这位敬佩的白大哥一眼,然后道:“大哥,咱们上路吧!”白铁军道:“咱们目下到何处去?”左冰道:“我和爹爹及钱伯伯分手的时候,说好一个月后到少林下分手之处相会,如果我不去的话,他们自会到洛阳来找我,现下分明一月之期早过,咱们即使赶去少林,也见不到爹爹他们,到不如就在这里等等——” 白铁军道:“在城里还是在这附近等?” 左冰道:“城里人多且杂,咱们不如在这里附近等候,反正他们若来洛阳,一定经这里过——”白铁军点了点头,道:“就依你的。”左冰道:“这些日子来,我东跑西跑,野外夜宿已成了家常便饭。” 白铁军听他说这话回想起初逢左冰时的情景,那时的左冰嫩嫩的初出茅庐,什么事情都不懂,只有一腔初生之犊的冲劲,如今的左冰的确是老练成熟多了,想起那时的情景,历历如在眼前,然而时间却是如飞而过了,白铁军想到这时,望了望左冰,不禁在心底里莞尔一笑。 他们走到一片林子里,找到一棵大树,两人不约而同地倚着树杆坐了下来。 白铁军倚着那树干,坐在柔软的草地上,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雅气而俏俊的小脸,也是在这样的傍晚,也是倚在这样的树下那神密的小姑娘偷偷地留下警告的字句,悄然而去,他不禁暗中喃喃地道:“菊儿,菊儿,你现在在何方?” 这屎维天旁最后一道彩霞悄悄地隐入黑暗中,夜笼罩了上来。 左冰道:“白大哥,你在想什么?”白铁军吃了一惊,他嗫嗫地道:“没……没想什么……” 左冰道:“有一件事,我……我很难相信——” 白铁军道:“什么事?”左冰道:“白大哥你独臂杀出魏定国和那疯和尚的围攻,大哥的功力我是知道的,但——” 白铁军打断他的话道:“不要说你不信,便是我自己也不相信,北魏和那疯和尚任保一人都在我之上,但我在他们毒辣的逼攻下,却忽然悟出一种与武学道理完全相反的武功,威力之大,却是骇人至极——”左冰喜道:“如此说来,大哥,你虽然断了一条手臂,我倒该向你道贺了——” 白铁军道:“魏定国从始至今,总想取了我的性命,好几次恁良心说都是侥天之幸没有让他如愿,但是如今,兄弟,不瞒你说——” 他说到这里,脸上那种的神采又飞扬起来,他一字一字地道:“如今若是再碰上他,他想取我性命,怕是难之又难的了!” 左冰听着这豪壮的话,怔怔然望着白铁军,他心中暗暗地想道:“从古至今,如此年轻地攀上武林这巅山,恐怕寥寥数不出几人来啊!” 白铁军道:“兄弟,你想想——” 他说到这时,忽然猛然一停,压低了声音道。 “小心,有人声——一” 在冰也听到一阵异样的声音,两人悄悄地伏下身,只所得一种奇异这极的尖啸之声响了一下,便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。左冰低声道:“是什么声音?” 白铁军摇了摇头,只是倾耳凝神倾听,过了一会,那尖啸之声又隐隐传来,似是随着风吹而至,然后一个轻微而沉闷无比的震声传了过来—— 白铁军和左冰几乎是同时低声喝道:“有高手在过招!” 白铁军判断了一下方向,指着东边的山坡道:“怕是在山那一边——”左冰道:“不错,咱们要不要过去看看——” 白铁军点了点头。 左冰抬头看时,天空一轮明月高照,清辉遍洒之下,四周景物历历,他们矮着身形经林子里跃出,飞快地奔向那山坡。 白铁军斜侧着身躯,一个翻身如同贴着地面一般飞出了五丈有奇,他身如四两棉花落地,没有发出丝毫声息,侧首看时,左冰正悄然伏在他的身旁,他心中一阵赞叹,忍不住低声道:“兄弟,你们家的轻身功夫我白某是口服心服了。” 左冰轻轻拍了他一下,两人不发丝毫声息地滚上山坡。 愈接近那山的顶点,那尖啸异响渐渐清晰起来,只听得那异响一扬一沉,四周空气都似为之一凝,白铁军忽然止住了身形,脸上满是骇然的惊色,左冰道:“怎么了?——”白铁军低声道:“你猜这是什么声音?” 左冰望着他满脸的骇然之色,不解地摇了摇头,白铁军道:“那是剑上发出的声音!” 左冰也是骇然,两人如飞奔上山坡,只见月光照耀下,远处两人个人影成了模糊的一片影子,一道匹练如游龙腾空一般,那尖锐的怪啸声就是从那光之中隐隐飘出。 白铁军和左冰几乎是同时呼出:“天下第一剑!” 那剑光翻光中,持剑的人,正是卓大江,细看那另外的一人,白铁军触目心惊,喃喃道:“魏定国!又碰见了你!” 这时两人距那边战场尚有数十丈这远,但在月光下却能看得一清二楚,只见那卓大江忽然由慢而快,剑光如乳水交融,仿佛仿佛周围十丈内已成了水银泻地,无孔不入的境地,白铁军忍不住叹道:“论剑,除点苍卓氏天下再无能及此者!” 魏定国却也在这一霎时之间展开以快打快的功夫,只见他飘飘然在那密集剑光之中穿出穿入,每一举手投足,无不是绝妙佳作,那掌式式漂亮,已到炉火纯青的地步。 左冰道:“我们要不要走近些去看看——” 白铁军谨慎地道:“咱们沿着坡边潜过去。” 两人沿着坡边移了过去,只听得那边剑气之愈来愈急,白铁军低声道:“十招之外,咱们就要大开眼界了!” 左冰凝目望去,堪堪数到十招,只听得卓大江一声长啸,声如虎啸龙吟,震得整个山上林木簌然,卓大江忽然腾空跃了起来。 只见他身如蝴蝶翻飞,剑如蜻蜓点水,每一招都仿佛化成了十招,却招招可虚可实,取位全是敌人致命要害,丝毫也不差错,尤其的是他那剑光跳动如此之快,却如挟着万斤巨力一般,每一移动,立刻发出尖锐啸声—— 左冰忍不住叹道:“天下竟有如此剑法!”那边魏定国忽然仰天长笑,大喝道:“卓大江,这大概就叫做‘神风剑’了?” 卓大江蓦地又是一声大喝:“还我女儿来!” 他声如雷霆,剑出如山,魏定国走偏锋抢了五招,脚下却倒退了五步。 左冰一听他叫道“还我女儿来”,不由全身一震,他喃喃道:“莫非卓……姑娘被北魏害了?……” 白铁军道:“你说什么?” 左冰道:“没……没什么,咱们再走近一些去看看。” 俩人沿着山坡直奔过去,只见那边在这一霎时之间,形势又已太变,天下第一剑的卓大江忽然大奋神威,只见他步步进逼,名重天下的北魏竟在他雷霆般的剑威之下,被迫退了十步。 白铁军道:“你注意到没有——” 左冰道:“什么事?” 白铁军道:“北魏未败而退,却是每一步暗藏玄机,只怕就有杀着,奇的是卓大江,他……他……” 左冰此时功力虽然已臻一流,但是对于真正殊死血斗的经验却仍是不够,白铁军却是自出道以来,大小血战何止数百,经验之丰较任何武林老前辈绝不稍让,他指着那边道:“奇的是卓大江是身经百战的剑上高手,怎会丝毫不觉地依然抢进?” 左冰仔细一看,果然也发现到这一点,他忽然道:“不好,我看卓老前辈似乎有点不对劲——他似乎理智已失的样子——” 白铁军被他一提醒,果然发现情形不妙,他连忙叫道:“咱们快赶过去,只怕北魏杀着出手就在顷刻之间!” 他一拉左冰,两人如流星般赶了过去,那边卓大江又是一声怒喝:“魏定国,你还我女儿来!”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长啸,卓大江施出了天下第一剑的独门绝学七伤神剑! 当年鬼影子左白秋奔落英塔,闯到第三关时,点苍双剑合力施出七伤神剑,左白秋虽然奋力过关,却被那七伤神剑一击之威震得真力全消,到天玄道长出现时,已是强弩之末,终于被一击而倒。 这时卓大江面对着大名鼎鼎的北魏,终于又施出了这独门绝学,只见他整个人忽然跃起,接着剑上尖锐啸声斗敛,霎时之间四周有如死一般的寂静—— 紧接着,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破空异声斗然爆出,卓大江已在这一声巨响之中身剑合一,以雷霆万钧之势猛然攻向魏定国! 魏定国的脸上却在这一刹那间飘过一种阴惊无比的表情,不慌不忙地斜跨半步,忽然门户大开—— 白铁军见他门户大开,胸中忽然掠过一个念头,他想起来自己识得这一招,在那狭道绝壁间自己浴血死战时,就曾大大吃过这一招的苦头,他大叫道:“不好,咱们快——” 他猛一跃身,整个身形有如脱弦生箭,直向那边猛扑过去,左冰也同时发动,飞快地起身跃了过去。 说时迟,那时快,卓大江的七伤神剑堪堪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出,魏定国忽然双掌一合,大喝一声:“撒手!” 只见他双掌斗然像是化成了千万只,一连两声闷雷般的巨震发自他的掌势中,看不清是怎么一事,卓大江的长剑忽然被北魏一指弹中,“叮”然一响,卓大江手中只剩了半截长剑! 卓大江手中长剑忽然短了一半,立刻招式成空,魏定国却在这一霎时之间大下杀手。 只见他一掌拍来有如无形,却是疾如闪电,重如泰山,卓大江一着失而全盘陷入险境,他猛伸左掌,一掌迎了上去,只听得轰然一震,卓大江退了三步—— 卓大江恁一剑纵横武林,成了当今天下公认的第一剑,但他掌上功夫较之北魏这等盖代高手却是远逊,他一掌接下,已觉不妙,然而魏定国如何会放过这千载难逢之机,他闪电般接连又出两掌—— 这两掌真乃魏定国毕生功力可聚,卓大江奋力接了一掌,胸中血气翻腾,他没有信心再接第二掌,然而在这情形下,他的手中剑却是无法递出半招,他心中狂呼道:“只要能歇过半招气,我右手一递出,虽是半截剑,天下有谁能伤我?” 但北魏怎会给他霎时之机,卓大江只觉排山倒海般的掌力又至,他髯须发俱张,双目如炬,猛然一收左掌,力道尽撤,右手半截剑却是如电点出-一 他是拼了挨一掌要在北魏身上留下一点记号,魏定国冷笑一声,右臂一探,掌势忽然快了一倍有余,眼看卓大江要在剑势未足以前就得倒下,卓大江蓦地大吼一声,手中半截剑如一道银光飞出,“呜”然一声射向魏定国小腹-一 “乾坤一掷”!这点苍神剑中最后一记杀着,施出这招的时候,施的人多半是不想活着回去了,魏定国骇然而退,整了身躯在斗然之间平拔了起来,那半截剑子擦过他的小腹,堪堪差了半分落空而去,魏定国落了下来,冷笑着道:“卓大江,咱们冉干吧!” 卓大江手无长剑,一连退了三步,魏定国一扬掌,正要劈出—— 他的背后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:“魏定国,咱们又碰头了!” 魏定国听到这个声音,他的脸色一分一分地变了,他吸了一口气,冷峻地道:“白铁军,又活得不耐烦了么?” 他缓缓地转过身来,只见白铁军和左冰并肩立着,白铁军那一条断臂孤零零地垂着空袖,但是在魏定国的心目中,那却是异样的触目心惊,他暗中喃喃地对自己道:“这个人是打不死的……”白铁军冷冷地道:“洛阳城外……嘿嘿,也许你今天是该恶贯满盈了!” 魏定国冷笑道:“姓白的你是天堂有路不走,自寻死途!” 白铁军自顾自地继续道:“金刀骆老爷子的血仇,今天该清算清算了。” 魏定国道:“金刀骆么?姓白的你什么身份替他作什么主?”白铁军冷冷地道:“他有临终遗言交在白某身上。” 魏定国的双目中忽然露出杀气,他呵呵干笑了一声,然后道:“不提那金刀骆的遗物也就罢了,提起来,姓白的,你今天走不了啦!” 白铁军满不在乎地道:“死谷狭道里围堵白某,白某高兴走就走,还有人拦得住白某么?” 他和北魏苦斗过数次,从完全居于劣势一次次斗到可以持平相拼,他深知这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的脾气,他知道现下虽然正说得好好的,魏定国却就要发难了,于是他暗暗地把全身功力集聚在独臂之上—— 然而就在这时,天空忽然一缕红色的火焰箭自西边升起。升到数丈高时,忽地一爆而碎,于是满天都是红色火星,冉冉而降。 魏定国的脸色微微一变,他望着那满天红色星星之火,蓦地仰天大笑道:“好,好,今天算是便宜你了!” 他忽然一拔而起,如一缕流星般向西而去,白铁军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莫非又有什么诡计?……”左冰道:“咱们要不要追过去看看——” 白铁军猛一回头,只见那天下第一剑的卓大江仍然呆立在那时,脸上一片茫然之色。左冰走近去,施礼道:“卓老前辈——” 卓大江忽然长叹一声,他走上前去拾起地上的半截长剑,呆望着那支断剑,又是一声长叹。 白铁军和左冰对望了一眼,他们都了解卓大江此时的心情,天下第一名剑竟然被人逼得断剑出手,他心中的难过可想而知了。 左冰走上前去,望着卓大江道:“卓姑娘……令媛怎么了?” 卓大江道:“被北魏掳去了……” 卓大江好像没有听见一般,只是落然地望着手中的半截剑,脸上神色阴晴不定,白铁军忽然冷笑一声道:“折了一只剑又算得了什么?我白铁军折了一条胳膊,也不曾像这样难过——” 卓大江扬目注视着白铁军仅有的独臂,白铁军道:“我白某在绝谷里中伏,狭道里两头被堵,打得天昏地暗,白某九死一生在地上爬,那便不丢脸么?嘿嘿,丢脸是一回事,性命得保又是一回事,保了性命就能下次再干呀——”左冰大吃了一惊,他叫道:“被北魏掳去了?……”卓大江心中暗暗地道:“多谢你以激为劝的好意,可是我们的事怎能同日而语?你白铁军败给了魏定国打什么紧?我这卓大江三个字经得起栽这等跟斗么?” 左冰见他默然,便上前道:“卓老前辈,那是魏定国啊!” 卓大江嘴角泛起一个淡淡的微笑,他低声道:“不错,那是魏定国,我原就打他不过的……” 他一扬手,那支半截的断剑呜然一声飞去,不知落向何方,卓大江大踏步向前走去。左冰道:“前辈到那里?”卓大江道:“到洛城里去——”他停了一停,道:“先找家铁匠铺买柄钢剑。” 白铁军和左冰目送着这天下第一剑手大步而去,心中都是一阵感慨,白铁军道:“魏定国作法愈来愈劣了,绑票这等丑事也做出来了。” 左冰道:“那卓姑娘被掳了,咱们要不要去帮卓老前辈一臂之力?” 白铁军望了他一眼道:“咱们只能暗暗地帮。”左冰点了点头,道:“咱们现在也进洛阳城去?” 白铁军点了点头,两人便向洛城走去,这时,正是子夜时分。 天亮的时候,白铁军和左冰在洛阳城东街上一家面铺里吃着早点,刚出笼的大包子热气腾腾地,白铁军要了两盘昨夜没卖完的驴肉,一坛老白干,便和左冰对喝起来。 两人已有好久不曾在一起畅饮,左冰仰头干杯,忽然回忆起初逢白铁军的情形来,那是两人并肩而驰,白铁军带着一皮囊的美酒,左冰怀着一包大饼,两人就一口气吃完了饼喝干了酒,最后白铁军索性把皮囊也扔了…… 往事一幕幕地出现在左冰的眼前,左冰是个最重感情的人,想着想着,不觉眼圈都红了。 白铁军喝了一大口酒,又吃了一大块肉,忽然他停上了吃喝,双目凝视着门口,只见面店门口走进一个魁梧的大汉来。 左冰也向门口望去,只见门口进来那汉子正是北魏的门人虬髯汉子,白铁军轻踢了左冰一下,两人都低下头来,装着喝酒了的样子。 店内人原来又多又杂,那汉子也没注意到左冰和白铁军,只是寻一个空位坐下,叫了两大盘烙饼,便大嚼起来。白铁军低声道:“咱们先付了账,一个个走出去。” 左冰点了点头,他背对着那汉子向酒保付了酒帐,先一摇一晃地走了出去。 白铁军趁那虬髯汉子低头猛啃的时候,也悄悄混了出来,两人在酒店外碰上了头,立刻转到旁边一条静僻的巷子中。 白铁军道:“北魏多半还在此城中……” 左冰道:“咱们要不要去找找卓老前辈?”白铁军道:“不必。咱们只要密切注意,卓老前辈反正也在此城中,晚上大约就有好戏看了。” 他们刚刚走到巷口,白铁军忽然一拉左冰,左冰和他同时躲到巷口角上,只听见大街上传来得得马蹄之声,一匹雪白的骏马从城外冲了进来,马上坐着一个青袍老和尚。 左冰几乎惊叫起来,他拼命忍住,然后低声道:“那疯和尚?” 白铁军脸色凛重地点了点头。 左冰见那疯和尚已走了过去,便和白铁军一同走过大街,再从人丛中向城中心走去,白铁军忽然向前一招,左冰循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,只见前面一十丈处街边一块大牌,上面写着:“吴氏老店”边上写着:“代客打造十八般兵器价廉物美”店门口一个人正在和掌柜的说话,那人正是卓大江。 这时,一辆马车得得而过,车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,背对着这边,看不见他的面也,他驾着车到了吴氏老店旁,猛一抖缰,马车停了下来。 那人把斗笠一掀,低声对卓大江道:“大哥,我来迟了!” 左冰却在他一掀帽之间看清楚了他的侧面,他心中一跳,紧握住白铁军的手,低声道:“白大哥,是点苍何子方到了!”白铁军道:“好啊,点苍双剑到齐了。咱们等着看热闹吧。” 这时那边兵器铺前卓大江走了出来,他腰间挂着一柄新打造的长剑,跨上那马车,辘辘向前走去。 左冰道:“点苍双剑怕是准备要大干了。”白铁军道:“就在今晚——”左冰道:“那疯和尚一来,只怕形势不妙。” 白铁军道:“咱们两人真是只看热闹么?” 左冰只听得心中热血激荡,他紧握着拳头道:“对,咱们好好干一场!” 两人混在人丛中走到城隍庙前,白铁军道:“咱们找个地方歇一歇,今夜怕是又没法睡觉了。” 左冰点了点头,两人走到一家又小又脏的客店,要了一间房子,走进去倒头便睡,醒来时,正是日正当中。 白铁军道“出去吃午饭吧。” 他摸了摸口袋,只剩几个铜板,他苦笑道:“自从丐帮散了,我这帮主一点收入也没有了,你还有没有钱?” 左冰摸了摸口袋,凌姑娘送他的银子还颇有一点,他笑了笑道:“小弟这里还有一点,请你老哥大吃一顿不成问题。” 两人走出客栈,当街便是一家颇有气派的酒楼,两人上了酒楼,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,左冰着实叫了几样好菜,又要了一罐上好老酒,白铁军开怀痛饮,连呼痛快。 左冰暗道:“我这白大哥虽然断了一条手膀,那干云豪气那时丝毫未减,这才是真正的顶天立地的好汉子了。” 这时酒楼走进一个人来,左冰低声道:“北魏!” 白铁军用酒缸挡住自己的面孔,低声道:“咱们低头吃菜。” 北魏大模大样地就坐在楼梯口旁,酒保主才递上酒菜,楼梯登登而响,卓大江走了上来。 左冰陡然紧张起来,只见卓大江走到魏定国面前,在魏定国的桌上丢了一张素简,然后施施然而去。 白铁军低声道:“下战书了!” 那北魏看了看桌上的素简,冷笑一声塞入怀中,就大吃大喝,过了一会叫酒保算帐离去,白铁军和左冰也付了帐走出酒楼,左冰道:“现在咱们到那里去?”白铁军道:“回客栈去。”左冰道:“结账么?” 白铁军道:“睡觉。” 明月上升,夜又笼罩了洛阳城。 白铁军和左冰悄悄飘上了洛阳城的城垣上,守城的兵士来往戈巡,却没有发现这两人已上了城墙。他们居高临下地监视着整个洛城,白铁军道:“等一下的情形,咱们先计划一下——”左冰道:“一切听你的。” 白铁军道:“点苍双剑多半还不知道那疯和已到了洛城,是以咱们需要密切注意的就是那疯和尚——”左冰点了点头,道:“咱们先隐着身形静观局势?” 白铁军道:“不错。” 左冰笑道:“我反正听你的指挥,今夜我便做个职业打手,你叫我打谁,我就打谁——” 白铁军道:“最重要的便是跟着他们的一程,今夜全是一等一的高手,咱们千万要小心——” 说到这里,他笑了一笑道:“这一点我大可放心,论轻功,有谁比得上你?” 左冰还想谦虚一两句,这时,下面城东边窜起两条人影,疾如流星,一直向城外奔来。 左冰和白铁军悄悄伏下,只见那两条人影如两缕轻烟一般已到了城外,左冰低声道:“是点苍双剑!”白铁军点了点头。 过了约有一盏茶时何,从城西城北同时出现了一条人影,别向城外奔来,左冰道:“西边的是那疯和尚!”白铁军道:“不错,咱们盯住他。” 不一会那两人都翻过了城垣落到城外,那两人略一商量,然后一左一右地向前奔去。白铁军道:“疯和尚在左边,咱们紧跟着他——” 两人有如四两棉花般飘落城墙,然后同时向左边跟了过去。 左冰和白铁军堪堪奔到一个林子里隐下身形,忽然城里又飘起两条人影,白铁军咦了一声,忙拉住左冰,伏在林里观看动静。 那两人果然向着这边奔来,不一会已超越这林子前而去。 白铁军松了一口气,暗道:“还好,尚没有被这两人发现咱们的行踪。” 那两人身法如电,却是异常眼生,左冰道:“是敌是友?” 白铁军脸色凝重之极,他摇了摇头道:“不敢确定,但八成是敌!” 左冰道:“难道北魏还有埋伏?” 白铁军摇头不语,两人等了一等,见不再有人出现,便悄然继续前行。 渐渐,他们又走近昨夜那山坡。这时,那黄土路的尽头又现了两条人影,奇快无与伦比。 白铁军伏下身来,低声道:“莫非北魏还有帮手?……那就麻烦了……” 左冰凝目望着黄土路尽头奔来的两条人影,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激动的神色,终于他喘息着低叫道:“是他们!是他们到了……” 白铁军道:“谁是他们?” 左冰兴奋的声音发抖,他紧抓住白铁军的肩头,颤声道:“爹爹和钱伯伯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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